第 86 章 内鬼现影，暗线初浮

沈砚回到 76 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门口站岗的是新来的，不认得他，多看了他两眼。沈砚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没抽，夹在指间慢慢走进院子。

他演了一下午的 "安分伪官"，这会子，总得再演一个 "散漫处长"。

夜里的 76 号跟白天是两个样子。白天这里是衙门，进进出出都是人；夜里就成了笼子，笼子里关着各路的鬼。长廊的灯坏了一盏，黑一截，亮一截。沈砚走得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一边走，一边把下午那场茶叙又过了一遍。

藤原那句 "这两天，租界那边，不太平"—— 现在想来，不是提点，是预告。藤原早就知道今晚 76 号要出事。他下午是来递话的。

沈砚夹烟的手微微一紧，面上不露，仍旧不紧不慢走过了长廊。

进办公楼，走廊那头有脚步声下来，是李主任的秘书。

"沈处长，" 秘书压低声音，"主任请您上去一趟。"

沈砚把烟掐灭："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今晚，有两拨人来报信。"

沈砚的心沉了一下，面上不露："哪两拨？"

"一拨是行动组的，一拨是电讯室的。都说，出了天大的事。"

沈砚没再问，跟着秘书上楼。行动组、电讯室，两处同时来报信 —— 这不是小事，是 76 号出了大漏子。

李士群的办公室灯亮得很足。他坐在大班台后面，脸色铁青，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站着电讯室主任郑文秀，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她看见沈砚进来，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沈砚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 "不是我泄的"。可这时候说 "不是我"，反倒更招疑。她只能干站着。

沈砚没看她，走过去低头看那份文件。

"沈砚，" 李士群说，"你来看。"

那是一份行动方案：三日后，对租界一处 "抗日分子" 据点动手。

沈砚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认得这份方案 —— 昨晚李主任亲自定的。知道这份方案的，整个 76 号不超过五个人。

可它现在正摊在李主任桌上。

"这份东西，" 李士群说，"今天下午，出现在了特高课那边。"

沈砚没有接话。事情大了。

"有人把它泄出去了。" 李士群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昨晚刚定，今天就到了特高课手里。76 号，有内鬼。"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连郑文秀的呼吸都屏住了。

李士群看着沈砚："这件事，交给你查。"

"主任，" 沈砚说，"知道这份方案的，都有谁？"

李士群看了他一眼："你，我，赵华，还有 ——"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郑文秀，"电讯室的老关。就这四个。"

沈砚没有接话。李士群这话是实话，也不全是实话。76 号表面铁板一块，底下各派的眼线多如牛毛。李士群自己有没有漏给过 "别人"，谁也说不准。

他把这层压进心底，面上不露，心里飞快地排名单。

行动组的赵华，是个莽人，藏不住事。他能泄密，可泄得不会这么干净。电讯室的老关，话少、手稳，在 76 号待了六年 —— 这种人，最像内鬼。郑文秀，李主任的心腹，她泄密，没必要绕这么大一圈。还有他自己。

他当然不是内鬼。可这张名单上，他沈砚一样可疑。李士群嘴上说信他，心里未必。他得在查的过程中，把自己也查得干干净净，让李士群看见 —— 沈砚，不是内鬼。

"主任，" 沈砚说，"给我三天。"

"三天够吗？"

"够。三天之内，我把这个人给您揪出来。"

李士群点了点头："去办吧。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主任，" 沈砚说，"有一件事，我想先问您。"

"你说。"

"昨晚，" 沈砚说，"赵华是不是最后走的？"

李士群的眼神闪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院子的时候，看见行动组的灯还亮着。"

"嗯。昨晚赵华走得晚。他说他在整理明晚要用的家伙什。"

"那他，" 沈砚问，"有没有跟电讯室的人搭过话？"

李士群没有立刻答，拿起桌上的笔转了转："沈砚，你查案就查案，别绕。"

沈砚低下头："是，我多嘴了。不过，主任，我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忙？"

"今天的事，先别声张。知道这份方案的，就那四个。我要是大张旗鼓地查，那个内鬼就该跑了。我要的是闷声下套。"

李士群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行，听你的。这三天，76 号，你说了算。"

沈砚退出办公室。走廊里灯昏黄昏黄的。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查内鬼是一把双刃剑。查好了立功，查不好惹一身骚。更关键的是 —— 他得借着这件事，把那些不该留在 76 号的 "眼睛"，一个个拔掉。

他没有下楼，站在楼梯口点了一根烟，抽得很慢。他在等人。

没过多久，赵华从楼下上来了。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沈处长，" 赵华说，"主任在里头？"

"在。" 沈砚说，"赵队长，这么晚了，还来？"

"有份材料，要主任过目。" 赵华扬了扬手里的卷宗。

"哦。" 沈砚夹着烟看他，"赵队长，昨晚你走得挺晚啊。"

赵华的手微微一紧："是，整理家伙什，费了点工夫。"

"辛苦。" 沈砚说，"不过往后，那些要紧的家伙什，还是锁好点。"

赵华的脸色微微一变，没接话，绕过他往办公室走。

沈砚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反应 —— 是心虚，还是火气？还得再看。

他想起一件事。

昨晚藤原临走的时候，在走廊尽头跟一个人说了两句话。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想 —— 那个人，是电讯室的。

沈砚的心沉了下去。藤原在 76 号有人。这条暗线，埋得比他想的深。

他先去了电讯室。灯还亮着。郑文秀不在，值班的是个小个子，姓吴，大家叫他吴猴子。

"沈处长，" 吴猴子看见他忙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老关呢？"

"老关今晚没来。说是病了。"

"病了？他身子骨不是一直挺好？"

"谁知道呢。说是夜里着了凉。我看他是年纪大了，腰腿不好。"

沈砚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机台。台上堆着几份还没译完的密电，他伸手翻了翻。

"老关平时坐哪个位子？"

"就那个。" 吴猴子指了指靠窗的位子，"他坐那儿快六年了，说那个位子看得见院子，透风，好。"

沈砚的目光在那个位子上停了停。他走过去，伸手在窗台上摸了一下。一层薄灰，灰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长期放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他在这儿放东西？"

"放个茶缸。他那个茶缸老大的，搪瓷的，到点了就搁窗台上晾着。"

沈砚没有接话，在心里把这道压痕记下了。

靠窗，看得见院子。老关选这个位子，选得很有讲究。

"这些，" 沈砚放下密电，"都是今天的？"

"是，今天的都在这儿了。"

沈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老关，他跟特高课熟吗？"

吴猴子愣了愣："老关那人话少，从没听说他跟特高课有来往。"

"他住哪儿？"

"住西门里，老弄堂，第三家。"

沈砚点了点头，没再问，走出电讯室。走廊里灯忽明忽暗。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底。老关今晚 "病" 了，偏偏是泄密的这一天，这病来得太巧。两个点：一，老关住西门里；二，老关病得太巧。

眼下都还不能动。他得先布一张网，网撒下去，藏在暗处的人才会自己往网里撞。

他回了自己办公室，锁上门，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藤原埋的这条线，他得找出来。可这条线藏得越深，就越是藤原的王牌，不能随随便便挖。要挖，就得挖准 —— 挖准了，李主任信他；挖准了，藤原也不疑心是他动的手。

他慢慢伸出手，打开抽屉。抽屉里躺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皮上没有字。那是他的补锅手记。

他翻开本子，拿起笔，在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

"76 号有内鬼。藤原的人。藏在暗处。"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我认得他。"

他停住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认得他"—— 这四个字写得太满了。这本手记要是落到别人手里，这四个字就是他的催命符。

他拿起笔，把那四个字划掉，在下面重新写：

"老关，电讯室。病了。"

写完，合上本子，锁回抽屉。锁芯 "咔嗒" 一声，在黑暗里格外响。

沈砚坐在黑暗里没有动。

明天一早，他就要开始查了。这一查，要查得像 —— 要让李主任看见他在认真查，要让赵华看见他没有偏袒谁，还要让那个藏得最深的人看见，他沈砚正在一步步逼近。

"查内鬼"，是李主任递给他的刀。刀锋对着内鬼，刀柄握在他自己手里。

他在黑暗里把明天的棋一步一步摆好：先让内鬼以为他查错了方向；再让内鬼自己动起来；最后，让内鬼自己露出那条通往特高课的路。

三步走完，李主任要的内鬼有了，藤原埋在 76 号的暗线，也就浮出来了。

他合上眼。

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听窗外的风。风里隐隐有汽笛声，一下，一下，像这座孤岛在喘气。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