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有立刻去八仙桥。他把那粒胶卷收好之后,又像往常一样出了门。他没有带任何“东西”,他只带了那只旧烟盒,和那把当道具的烟。上午,他去了76号。他出门前,在那间屋子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衣袋,摸了摸那只烟盒。烟盒还在。他又摸了摸那粒胶卷躺着的地方。那粒胶卷,还躺在他贴身的衣袋里。沈砚把那粒胶卷又在心里掂了掂,他掂出——它很“轻”,轻得像一粒米;可它也很“重”,重得像一条“命”。
沈砚关上门,走进弄堂。清晨的弄堂已经有人走动了。他走过一个卖菜的摊子,摊主正弯腰理菜;他走过一个豆浆摊,摊主正往锅里下料。他走过那些摊子时,都自然地扫了一眼。没有“尾巴”,没有“眼睛”。沈砚走到弄堂口,雇了一辆黄包车。他报了76号的地址。黄包车夫拉着他,穿过两条街。沈砚坐在车上,把那一夜的“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过”到那个侍者,他“过”到那粒胶卷,他“过”到那一句“周三夜,子时,装船”,他“过”到那一条他“藏”了四年、今夜要“用”的“暗渠”。黄包车在76号门口停下。
沈砚付了车钱,下车。他走进76号大门时,脸上已经换上了那个妥帖的笑。他笑着跟门房打招呼,他笑着跟迎面走来的同事点头。他像一个来上班的普通处长。没有人会“看”出,他衣袋里那粒“米”的分量。他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翻了半天的文件。有人进来,他就抬起头,笑着打招呼;有人出去,他就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一切,都像往常一样。一切,都像这座孤岛上最普通的一个处长。那一上午,沈砚在76号过得很平常。他批了几份文件,他接了两个电话,他见了一个来报账的科员。
那科员拿着一叠发票,站在他桌前,等着他签字。沈砚翻着那些发票,一张一张看过去。他看得很仔细,他忽然指着一张,说:“这一张,多了两块钱。”那科员愣了一下。“沈处长,”他说,“这是上个月,办公室换灯泡的钱。”“换灯泡,”沈砚说,“换了几个?”“五个。”“五个灯泡,两块四一个。你这张发票上,写的是两块六。”那科员的脸一下子红了。“是,是我记错了,”他连忙说,“是两块四一个。”沈砚把那张发票抽出来,拿起笔,在上面改了一下。他改的是那个数字,他改完,才签了字。“下次,”他说,“看清楚了再报。”那科员连声“是是是”,退了出去。
沈砚坐在办公室里。他心里有数,那科员是“故意”多写两毛的。他也知道,那科员不是“坏”人,那科员只是“贪”两毛。可沈砚“看”不得“账”上有两毛“差”。他看账看了四年,他看得出每一“笔”的“尾”。他改那个数字时,指尖很稳,像改了无数遍。他改完之后,把那叠发票往桌角一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在心里算了算时辰。快午了,他该出门了。
午后,他出了一趟门。他先去了一家裁缝铺。他在那家裁缝铺量了一身新的西装,跟裁缝师傅聊了半天的料子。那卷样布,是沈砚“挑”的。他挑的是一块藏青色的料子。他挑那块料子,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那块料子的“纹路”——那卷样布卷起来时,中间那一道缝,刚好能夹住一张纸。沈砚在裁缝铺里跟师傅聊了半天,他聊料子,聊做工,聊今年流行的款式。他聊得很投入,像一个真的要去做一身新衣服的人。他量完尺寸,付了定金,拿了样布,出了门。
他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弄堂。他在那条弄堂的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老妇人探出头。“李师太在家吗?”沈砚问。“不在,”老妇人说,“出门了。”“那麻烦您,把这卷样布交给她。就说是王裁缝那边送来的。”老妇人接过那卷样布,点了点头。沈砚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他走得很自然,他像一个真的只是路过、帮人带东西的人。可他那一卷样布里,夹着一张纸。那张纸上写着——“八仙桥老周纸店,柜台底下第三块地板”。那是他给“老周”留的“话”。他要让老周知道——他要“用”那条“暗渠”了。
沈砚走出那条弄堂时,心里有些“动”。他“动”,是因为他“用”了——他四年来第一次“用”那条“暗渠”,他用它“递”话,他用它告诉老周“我要来了”。他“动”,也是因为他知道——那张纸一旦“落”到老周手里,老周就会“知道”他“用”那条“暗渠”了,老周就会“等”他,他就不能“反悔”了。沈砚走在回76号的路上。他在心里把接下来的“走法”又“过”了一遍。他要在明天下午,在那间纸店关门前,把那粒胶卷“放”进那块“活地板”。他不能“放”得太早,“放”得太早,纸店周围“看”的“眼睛”会多;他也不能“放”得太晚,“放”得太晚,老周“取”不走,“周三夜”就来不及了。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脊梁抵着硬木,没动,听着自己的呼吸。
沈砚在心里把那个“时辰”算了又算,他算定了,就在明天下午四点半。那个时辰,纸店最忙;那个时辰,买纸的“人”最多;那个时辰,他“混”在那些买纸的“人”里,最“安全”。他要“混”在那些买纸的“人”里,走进那间纸店。他要“蹲”下来“看”一卷纸,要“蹲”下来时把那支“烟”悄悄“落”在柜台底下。他要“落”的“位置”刚刚好,要“落”在那块“活地板”的缝上。他“落”完之后要“站”起来,要“拍”拍身上“没有”的灰,要“挑”一卷纸付了钱,要“走”出那间纸店,要走得“自自然然”,要让那间纸店周围所有“看”的“眼睛”都“看”不出任何“异样”。沈砚在心里把这一套“走法”又“过”了一遍。他“过”得很慢,像一个戏子,在后台把明天的“戏”又“排”了一遍。他“排”完之后,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下午四点半。就是那一出戏。只准演成功。不准演砸。”他摸出怀表看了一眼,又合上,表盖叩的一声,在静里很脆。
沈砚走回76号时,已经快下班了。他坐回那间办公室,端起桌上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周三夜,子时,装船”。他“过”到“周三夜”,他“过”到“子时”,他“过”到“装船”。他在心里算了算。今天是周一,明天是周二,后天是周三。他有两天。两天之内,他要把这一“报”送到。沈砚喝完那杯茶,放下杯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两天。够了。”他说完,起身走出办公室。他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没有立刻回那间屋子。他先绕到一条背街,在一家旧书摊前站了一会儿。他翻了翻那堆旧书,最后买下一本薄薄的《三国演义》。他付了钱,把书夹在腋下,才往回走。他走得不快,他像一个忙了一天、正要回家的普通男人。江边的风带着潮气,吹在脸上凉,把他袖口的褶皱吹得翻起来。
他路过那家阳春面馆时,停了一停。面馆的灯,亮着;门帘里,飘出那股熟悉的热气。沈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进去。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等送完了那一报,再回来,吃一碗。清汤,不要葱花。”他说完,走远了。那本《三国演义》夹在他腋下,他没有翻开它,他只是在回去的路上把它夹得更紧了些。他咳了一声,不重,压在喉咙里,像怕惊着谁。
他回到那间屋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关上门,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站着,听了一会儿屋外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人。他这才走到桌边,点亮那盏很暗的灯。他坐下,从那只旧烟盒里取出一支烟。那支烟,是“道具”。沈砚的烟,从不真正点着。那支烟里装的不是烟丝,那是他“藏”东西的地方。沈砚把那支烟轻轻捏开。烟纸里卷着的,不是烟丝,是一层很薄的锡纸。他把那层锡纸摊开在灯下。他从衣袋里取出那粒胶卷,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他俯下身,借着那盏暗灯,在那层锡纸上,一笔一笔写起来。他写得很小,小得要凑近了才看得清。他写的是——“两浦码头货栈之东,第三间”;他写的是——“周三夜子时,火油装船”;他写的是——“新闸路一百零三号,连夜转移”。算盘珠子在隔壁拨得噼啪响,一阵急,一阵慢,又停了。
他写完之后,把那层锡纸重新卷好,塞进那支空烟里。他又把烟纸重新合拢。他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稳得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他把那支烟放回烟盒,把烟盒放回衣袋。他做完这一切,才抬起头,望着那盏灯,坐了很久。他在心里,把那句“在救抗日据点与保全自己之间走钢丝”又“过”了一遍。他“过”到——他这一“送”,那一处据点能“撤”出来;他“过”到——他这一“送”,他沈砚“藏”了四年的“暗渠”就“用”出去了。“暗渠”一“用”,就不再是“底牌”;“暗渠”一“用”,就会在这座孤岛上留一道“痕”,一道可能被人“看”见的“痕”。雨点敲在瓦上,起先稀疏,后来密成一片,顺着檐角往下淌。
沈砚在那盏灯下坐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根绳上。绳的那一头,拴着那一处据点的“命”;绳的这一头,拴着他沈砚自己。他往前走一步,“命”就“活”一分;他往后缩一步,自己就“稳”一分。沈砚坐在那根“绳”上坐了很久。他最后在心里对自己说:“走。往那一边走。先救人。再想自己。”他说完,熄了灯。他在黑暗里躺下,他没有睡。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把明天那一出“戏”又“排”了一遍。他“排”到他走进那间纸店,他“排”到他蹲下来看那一卷纸,他“排”到他把那支“烟”落在柜台底下那块“活地板”的缝上,他“排”到他站起来拍拍身上“没有”的灰,他“排”到他挑一卷纸付了钱,他“排”到他走出那间纸店。
沈砚在黑暗里把那一出“戏”“排”完了。他“排”完之后,在心里又把老周想了想。老周会“取”走那支“烟”,老周会“看”到那层锡纸,老周会“认”出那些字,老周会“送”到该去的地方。沈砚不知道老周“送”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那一处据点能不能“撤”出来,他不知道“周三夜”那一船“火油”能不能“拦”下。他不知道。他只是把那支“烟”藏好,他只是把明天的“戏”“排”好,他只是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沈砚在黑暗里想。他想起他这一生“补”了那么多“锅”,他“补”的都是“假”的“锅”,他“补”的都是让“真相”烂掉的“锅”。可今夜,他捏着那粒胶卷,他忽然有些“想”做一件“真”的事。他想让那一处据点“活”下来,他想让那一条条“命”别在“周三夜”烧掉。沈砚在黑暗里对自己说:“沈砚。你补了四年假锅。这一次。你补一真锅。”他闭上眼。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四点半。老周。纸店。那块地板。”他把这几个“词”又念了一遍。他念着念着,心里忽然静了下来。他早料到,明天的路已经“排”好了;他不动声色,他要做的只是明天下午四点半走进那间纸店。他想着这些,慢慢地不再想。黑暗里,那本《三国演义》还夹在他腋下,他没有放下来,他握着它,像握着一件能让他定心的“东西”。他最后在心里把那粒胶卷的“分量”又掂了掂——它很轻,轻得像一粒米;可他也知道,它很重,重得能压住整座孤岛的一角。他不再掂了。他让那一“报”安安稳稳地躺进这一夜。他不再想它了。他要睡了。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这座孤岛,也在准备睡了。只有那粒“米”还醒着,躺在他贴身的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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