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巧玲走了

巧玲到底没回来。

头一个月，李长贵还嘴硬，跟玉兰说：“不回来拉倒，咱天赐还愁找不着媳妇？”到第二个月，他嘴上不说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烟抽得更凶。玉兰偷偷抹眼泪，做饭的时候多盛一碗饭，搁在灶台上，没人吃，第二天馊了倒给猪。

天赐倒跟没事人一样。台球厅封了以后，他消停了几天，后来跟镇上几个混子搭上了，天天骑着摩托出去，有时候两三天不回家。回来就是一身酒气，倒头就睡，醒了就问玉兰要钱。

“妈，给我二十，加油。”

“妈，给我五十，朋友过生日。”

“妈，给我一百，有个活，得请人吃饭。”

玉兰手里哪有钱？李长贵卖粮食的钱刚够还信用社的利息。天赐要不着，就跟李长贵要。李长贵不给他就急，摔门、砸碗、嘴里骂骂咧咧的。有一回李长贵火了，抄起扁担要打，天赐一把抓住扁担，父子俩在院子里较劲。天赐年轻力壮，把李长贵推了个趔趄，李长贵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天赐看了一眼他爹，转身走了。玉兰跑过来扶李长贵，李长贵摆摆手，自己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李长贵去二叔家喝酒。二叔看他脸色不对，问他咋了。李长贵闷头喝了三盅，把白天的事说了。

二叔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一句：“长贵，你今年多大了？”

“五十八了。”

“五十八了，还能干几年？你地里那点收入，够天赐这么造几年？”

李长贵不说话了。二叔给他倒上酒，又说：“招娣上回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她说，二爷爷，往后我爹要是撑不住了，你告诉我一声。”

李长贵端着酒盅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二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酒盅里的酒一口闷了。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拿袖子一抹，说：“不用。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管。”

二叔叹了口气，没再劝。

巧玲走后的第三个月，她娘家人来了。来了三个人，巧玲她爹、她哥、还有一个本家叔。李长贵把人让进屋，沏了茶。巧玲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坐在那儿半天不开口，倒是她哥先说了话。

“李叔，我妹嫁过来一年，你家天赐咋对她的，我们也不是瞎子。台球厅那事就不说了，赔了钱不说，还让我妹跟着担惊受怕。后来那几个月，天赐天天不着家，我妹一个人在地里干活，回来还要伺候一家子。她是你家媳妇，不是你家的驴。”

李长贵低着头，听一句，点一下头。他没法反驳，句句是实。

“我妹说了，不回来了。离婚手续，该办就办。”巧玲她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彩礼的清单，一万八，加上三金、酒席，一共是两万三千四。我爹说了，彩礼退一半，算是我们家对不住你。剩下的，你家天赐啥时候有啥时候给。”

李长贵看着那张纸，手摸到烟袋，点了几次没点着。巧玲她爹终于开口了：“长贵，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你家天赐要是再这么下去，往后别说媳妇，连个搭伙过日子的都找不着。你替他攒再多钱，也架不住他这么造。”

李长贵把烟袋放下，站起来，进了里屋。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本存折——招娣留给天赐的那本，余额只剩八十多块钱。他攥着存折，站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出来的时候，他对巧玲她爹说：“退一半就退一半，钱我凑。天赐那边，我去说。”

巧玲她哥把离婚协议书留下了，让天赐签字。天赐那天正好在家，李长贵把协议书递给他，天赐看了一眼，随手扔在桌上：“签就签，谁稀罕。”

他签了字，连巧玲的名字都没看。李长贵把协议书收起来，第二天让改霞从学校寄了挂号信回去。

巧玲走的那天，来家里收拾东西。她的嫁妆不多，一口红漆箱子，两床被子，一个暖水瓶。李长贵让玉兰帮着收拾，玉兰一边叠被子一边掉眼泪。巧玲反过来劝她：“妈，别哭。我不怪你。”

巧玲叫的还是“妈”。玉兰哭得更凶了。

巧玲提着箱子走到院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天赐不在家，一大早就出去了。李长贵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巧玲对他鞠了个躬：“爹，我走了。你保重身体。”

李长贵点了点头，嗓子像堵了什么东西。他看着巧玲走出院门，走进巷子，越走越远，最后看不见了。玉兰靠在门框上，哭得直不起腰。

那天晚上，李长贵做了一件事。他把天赐叫到堂屋，把那张离婚协议书摊在桌上，又把信用社的借款单、二叔的借条、还有这些年零零碎碎欠下的账，一张一张摆出来。

天赐看了一遍，脸慢慢白了。

“爹，你这是干啥？”

“你算算。”李长贵指着那些纸，“你结婚花的，台球厅赔的，这些年你零花的，加起来一共多少。”

天赐不吭声。

“四万七。”李长贵自己报了数，“加上信用社的利息，五万出头。”

天赐的嘴唇动了动：“我又没让你花那么多……”

“是，你没让我花。是我上赶着花的。”李长贵点着烟袋，抽了一口，“天赐，你爹这辈子，就做了一件错事，把你惯得不知道天高地厚。我认了。这五万块的账，我自己还。还到死，还不完就算了。但从今天起，你花一分钱，自己挣。”

天赐站起来：“我上哪儿挣去？”

“那是你的事。”李长贵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收好，叠起来，塞进柜子里，“你二十五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养了三个闺女了。”

天赐摔门出去了。摩托车的轰鸣声消失在夜色里，李长贵坐在堂屋里，灯也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那张空荡荡的八仙桌，桌上放着一把铜烟袋锅，擦得锃亮，烟杆上缠的铁丝已经锈了。

那是他爹留给他的。他爹死的时候说，等你儿子给你点烟。可天赐从来没给他点过烟。天赐只跟他要过钱。

李长贵伸手把烟袋拿过来，在手里攥着。铜头凉冰冰的，贴着掌心，他攥了很久，直到玉兰在里屋喊他睡觉。他把烟袋放回桌上，站起来，腿有点发僵。他扶着墙走到里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烟袋，月光底下，铜头泛着一点暗暗的光。

他想，明天得去镇上，找个活干。五万块的账，光靠那几亩地，这辈子也还不清。他五十八了，还能干。

他躺下来，听着玉兰均匀的呼吸声，闭上了眼睛。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