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招娣进城

招娣第一次出门打工，是1988年春天。

那年她十八岁，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个子高挑，眉眼周正，就是手粗，十个指头伸出来像老树皮。天赐六岁，被李长贵捧在手心里，走哪儿带哪儿。家里三间瓦房盖起来了，欠了一屁股债，信用社的利息一个月一结，李长贵每到月底就蹲在门槛上抽烟，烟袋锅子磕得比哪年都响。

那天傍晚，招娣在灶上做饭，听见爹在堂屋里跟人说话。她耳朵尖，听出是隔壁村专给人介绍活计的赵麻子。

“深圳那边，电子厂，包吃包住，一个月给一百二。”赵麻子的声音像砂纸磨铁，“你家招娣十八了吧？正好，人家要女工，手巧的。”

李长贵没吭声。招娣把锅铲放轻了，侧着耳朵听。

“你想想，一百二，一年就是一千四。你家那点饥荒，两年就能填上。”赵麻子顿了顿，“再说了，女娃子迟早是人家的人，趁没出门子给家里挣两年，你也对得起她了。”

招娣攥着锅铲的手发白。她想听听爹怎么说。

李长贵咳了一声：“深圳那么远，她一个姑娘家……”

“远怕啥？村里春生他媳妇的妹子去年去的，现在月月往家寄钱，春生家都盖上猪圈了。”赵麻子笑了一声，“长贵，你是个明白人，这账还用我算？”

招娣听见爹的烟袋锅子在桌上磕了两下。那是他在盘算。

晚上吃饭，李长贵没提这事。招娣也没问，只是给天赐碗里夹了块咸肉——那肉是过年腌的，一直挂在梁上舍不得吃，今儿个爹发话了，说天赐长身体，隔三差五得见点荤腥。

天赐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吐出来：“肥，我不吃肥的。”

“给姐。”招娣说。

“不给，你手脏。”天赐把碗一推，“我要吃鸡蛋糕，隔壁铁蛋天天吃鸡蛋糕。”

李长贵放下筷子：“明儿个赶集，爹给你买。”

招娣低头扒饭。二妹招弟偷偷把自己碗里那块瘦肉夹到招娣碗里，招娣又夹回去，两人推来推去，最后被改霞一筷子抄走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冲她俩笑。

改霞八岁了，在村小念书，成绩好得邪乎。老师家访时跟李长贵说：“这丫头是块念书的料，好好供，将来说不定能考出去。”李长贵哼了一声：“丫头片子，念那么多书干啥？认得几个字，会算账就行了。”

改霞听见了，没哭，只是把作业本子藏到了枕头底下。从那以后，她每次考试都拿第一，奖状拿回来往墙上一贴，李长贵撕下来卷了旱烟，她再拿回来再贴，爷俩就这么较着劲。

三天后，赵麻子又来了，这回带了一张纸，说是用工合同。李长贵把招娣叫到堂屋，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你自己看。”

招娣认得字，在村小念到四年级，后来要带妹妹们就没念了。她把合同看了一遍，抬头问：“一个月真能给一百二？”

“人家白纸黑字写的。”李长贵点着烟袋，“你要去，挣的钱寄回来，我给你存着，将来当嫁妆。”

招娣没说话。她看着爹的脸——这张脸老了，鬓角白了，眼角的褶子像刀刻的。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精光闪闪的，里头全是算计。

“我去。”招娣说。

走的那天是三月十六，柳树刚发芽。招娣穿了一件玉兰连夜改的蓝布褂子，脚上是自己纳的千层底。李长贵套了驴车送她去镇上坐长途车，天赐非要跟着，骑在驴背上，手里攥着招娣给他买的糖葫芦。

到了车站，招娣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五十块钱——她这几年割草喂猪攒的，一个子儿没舍得花。

“给家里。”她把钱递给李长贵。

李长贵接过去，捏了捏，揣进怀里。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挥了挥手：“走吧，到了来信。”

驴车掉头走了，天赐趴在车尾冲她喊：“大姐，回来给我带电子表！”

招娣站在尘土里，看着驴车越走越远。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爹让她带妹妹们去看电影，也是这么把她支走的。她这辈子，好像一直在被支走。

长途车来了，招娣提着蛇皮袋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她看见路边有个小姑娘蹲在地上割草，辫子长长的，跟她当年一模一样。车过去了，小姑娘抬起头，朝她这边望了一眼。

招娣把脸贴在玻璃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没擦，反正车里没人认识她。

到了深圳，招娣进了电子厂，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手在流水线上翻来覆去地拧螺丝。同来的姑娘有的受不了跑了，招娣没跑。她每个月留十块钱买日用品，剩下的一分不差寄回家。

第一个月寄钱的时候，她在汇款单上写了几个字：爹，天赐要的电子表买了，下月寄。

李长贵收到钱和电子表，把表戴在天赐手腕上，那块表有点大，天赐晃荡着胳膊满村跑。李长贵蹲在门口抽烟，对路过的二叔说：“招娣懂事了，知道往家寄钱了。”

二叔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扛着锄头走了。

那天晚上，李长贵把招娣寄来的钱数了三遍。一百一十块。他抽出一百块压在炕席底下——攒着盖房用。剩下十块，他想了想，塞给玉兰：“给改霞买双鞋，她那鞋底子都磨透了。”

玉兰接过钱，有点意外。李长贵瞪了她一眼：“看啥？丫头念书费鞋。”

改霞在隔壁听见了，没吭声，把自己那双破鞋又往床底下踢了踢。月光照着她贴在墙上的奖状，她盯着“三好学生”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发誓，她一定要考出去。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而此刻的深圳，招娣正躺在十二人间的铁架床上，听着室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爹临走时给她塞的两个煮鸡蛋。她一直没舍得吃，蛋壳都捂碎了。

她把碎蛋壳一点点剥掉，蛋白已经有点发黏了。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眼泪又下来了。

鸡蛋是咸的。腌过的。

她不知道，那坛腌鸡蛋，李长贵本来打算留到天赐过生日吃的。那天早上，他从坛子里摸出两个，趁玉兰没看见，偷偷塞进了招娣的包里。

这事，他谁也没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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