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放榜

过道上一排脚步过来。不齐，一步一步压着铁屑。

头一个进车间的是段承业。后头跟着四个，一色深衣裳，胳膊底下都夹着本子。

东头那台床正转着。卡盘上夹着一根毛坯，刀口下头，铁屑一圈一圈卷出来。

四个人先看床，再看他。走到床跟前，站住。打头那个翻开本子，拿指甲把床头上那块牌子上的油泥刮掉半边。

“六二年的。”

段承业看着那台床。

“这台床，一个月出多少。”

“五十件。齿轮坯。”段承业把两只手背回去，“总装那边签了。”

“合格多少。”

蔺淑云从后头上半步。她把本子翻开，指头按在那一行上。

“头一批，十件里八件合格。往后按批走。最近三批，十件里合格九件。”

打头那个抬了下眼。

“九件。”

“九件。”

他把两个数都记上，笔尖在本子上点了点。

“这台床的定额，谁定的。”

“车间大会上过的。”段承业说，“一个人九件，一件五十分钟，照这台床实测定的。”

“部颁那本是多少。”

“部颁照新床算。”郝砚说，“一个人十二件，一件四十分钟。新床我没上过手。”

打头那个把这两行也记下。

“这台床，坏过几回。”

“大修两回。主轴前年换的，齿轮去年换的。换完，接着趴着。”段承业看着床，没看人。

“趴了半年。”

“半年。”

“这个班，上机几个人。”

“四十二个岗。上得去的，六个。”段承业朝北墙那头努了努嘴。

“料是哪儿来的。”

“头一批从库里挑的。后几批，指标划回来。”段承业说，“料单都在供应科，这批的签批栏是我照指标签的。”

“总装的签收，谁签的。”

“总装的收货员。”段承业顿了顿，“收条在车间，五十件一张，一张不缺。”

“收条看看。”

有人去了趟办公室，回来把一沓条子递上去。打头那个数了一遍，又数一遍，还回去。

“一个月，就这五十件。”

“计划内就五十件。”段承业说，“计划外的活，这台床排不上。”

后头一个人绕到北墙那头，在那张定额表跟前站了站，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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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一件，搁到平板上了。

打头那个取出卡尺，先卡外圆，又把那道槽卡了卡。端面他拿眼扫了一遍。

“这道槽，比图纸多。”

“图上标的是一道半，我留两道。”郝砚把那件翻过来，“硬料，刀刃往里让，收尾那道就修不回来。”

“多费一刀，多算一份工时。”

“多费一刀，废件少。”

“主轴那头呢。”

“主轴那头，我磨到零二。压得进，转着不晃。”郝砚说。

“这批件，谁复检。”

“检验科。”蔺淑云从上头接了一句，“一批一复检，二十件里抽三件。”

“这台床的活，一件耗多少。”

“定额五十分钟。”郝砚说，“实作，四十八到五十二。”

打头那个把件收进布兜。

“这件我带走，跟总装那批一块对。”

他又量一件。两件摆在一处，端面上都有划针的一道痕。

“往后这批件，照哪台的数算。”

“照这台。”他拿鞋尖碰了碰床身，“别的床子上出的活，也照它对。”

他冲机床那头扬了扬下巴。

“再开一件。”

崔广田把料卡正，对刀，合闸。刀口挨上料，铁屑连着往下走，没断。

件下来，郝砚把件接住，端面朝外，递过去。

打头那个没伸手，先低头看端面。

“这一件，也带走。”

他在单子上写了一行，撕下一联，递给段承业。

“签个字。”

段承业把笔从衣兜里拔出来，在那栏底下写了名。

“线不并。这条留着。”

后头的人往两边退了退，让出条道。

“这台床的数，谁算的。”

“我。”

“照什么算的。”

“部颁那套标准，第二册。”郝砚把怀里那本翻卷了边的册子往床身上一搁，翻到夹纸片的一页，“切削用量那几页。机床照本机实测，不照新床。”

那人把册子接过去，翻过两页，合上，还给他。

“台账我核过了。五十件，一件不差。”他拿手背在册子封面上按了按，“六二年的床，出一个月的合格件。这条，留着。”

他往墙根走。铁板上空着。

“铁板上原来搁着四根。”

“挪机床底下了。”

他往那台床那边站了站，没弯腰。

“单子上没挂的，今天不核。”

他补了一句。

“开了单子，才轮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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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搁在晌午。

会场摆在车间门口那块空地上。红纸，浓墨写的，一个字巴掌大。纸上两栏，头一栏是件数，后一栏是合格率。大喇叭在办公楼那边，先放一支歌，歌放完，念榜。

念到各班的数，底下的人手都停了。

大喇叭从第一名往下念。念到三班，三班那头先有人叫了一嗓子。

念到第五名，是他们班。念了名字，后头跟着一个数。

郝砚从下往上数。数到第五行，是他们班的名字。

上回这名，在末行。

大喇叭又念合格率那一段。念到九成，底下有人回过头来，往这边看。

念完前十名，大喇叭歇了一下。榜底下有人拿铅笔往下抄数。

段承业在台前站着，把手里那张纸抖开，又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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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堆里有人开了口。

“一台趴半年的床，出的数，也算全车间的。”

说话的是三班那头过来的一个。他站在榜底下，两只手插在袖口里。

崔广田一把攥住肩上的布。

“榜上的数，是记数栏一道一道画出来的。”他说，“三批，批批过检。你要说数不算，先把记数栏擦了。”

那人转开头，看别处去了。

“定额是九件。”那人又把话拉回来，“九件是照一台旧床定的。别的床子，照不照。”

“照。”崔广田把话接过去，“榜上两栏，件数在这儿，合格率也在这儿。你要问，问榜。”

后头有人应了他一声。

“人家那台床，趴了半年。”

“趴半年，没把数趴下去。”崔广田把两手垂下来，“这个季度我们班的工时，一笔一笔都记在榜上。谁要改定额，先把这个季度的工时给我算回来。往后谁要改，开会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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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底下还站着一个人，拿铅笔在本子上抄数。念一个，记一个。

郝砚从榜底下过。那人把铅笔夹住，叫住他。

“你就是机加工那个郝砚。”

“是。”

“岳鸿志。地区行业简报的，兼厂报。”岳鸿志把本子递过来半页，“这一期，你们车间占了一行。”

本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油印的，边角还潮。他把纸抽出来，递过去。

纸上一行铅字，印着车间的名字，后头跟了一个数。

“这行字，谁报的。”

“我报的。”

“你报的是数。”岳鸿志把纸收回去，“我要的是里头的事。一个人接手一台趴半年的床，一个季度交齐。这一行，写三十个字都嫌少。”

“数都在榜上。”

“榜上只有数。”

“批批过的数，是件数和合格率。”郝砚说，“每一批后头，压着一张检验的单子。”

“料宽裕吗。”岳鸿志把本子翻开，“料不宽裕，这一行字，撑不住。”

“料头、划回的指标、外头买的，三样凑。”

“三样凑。”岳鸿志把这三个字记上，“这个，比件数好看。”

“车间里的事，写出来，得有人。”他又说，“你的名字，也不肯落上去。”

“落不落，看数。”郝砚往车间那头扬了扬下巴，“墙上那张卡，参数在上头，你自己抄。”

岳鸿志笑了一下，把铅笔别回本子。

“你要能把批批过的数写成一篇东西，下一期，上地区那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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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走，路过供应科。

甄慧珍把一张到款单搁在窗台上。

“五十件的货款，总装签了。”

郝砚低头看。单子底下一行，是账上那个数。八十七，添到一百三十二。

他把到款单推回去。

“记着就行。”

东头那台床跟前没人。床是停的。

床身上压着一张纸，跟头一张一个式样。签批栏上盖着章，印色发暗，跟头一张，是一个印。

他把纸拿起来。

件数那一栏，一百。交期那一栏，一个月。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料不另拨。

他把件数那一栏看了两遍。头一张单子上，件数写的是五十，交期写的是月底。

桑立冬蹲在机床底下，把料头一根根摆开，摆成几排。

“库里的料头，我数过了。”他站起来，把手上的铁锈搓了搓，“六十来根。离一百件，差着。”

“差多少。”

“四十根。”

崔广田从门口进来，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张单子。

“一百件。”

“一百件。”

“料不另拨。”崔广田把手里那半截料翻了翻，“料没着落，工时就是空账。我这儿的人手，排不出来。”

“料我去想。”

“想得出来？”崔广田走到床尾，把卡盘上剩的半截料卸下来，搁进料斗。

“想不出来，我认。”

崔广田出了车间。

他把那张单子压回床身上，日期那一栏朝外。

车间门口，红榜贴上去，大喇叭还响着。

那台老床的床身上，压着一张新的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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