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陈阿娇

苏念把《苏氏手札》重新包好，塞回米缸底部，用糙米盖得严严实实。

苏二石靠在炕上，目光一直追着她，少年的眼神清醒得不像个刚退了烧的人。苏念回头看了他一眼，苏二石立刻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屋顶的茅草。

“想问什么就问。”苏念说。

苏二石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念念，你刚才在外面说话的样子……像变了个人。还有你给我吃的那个药，我虽然烧糊涂了，但记得味道，不像是村里周郎中开的方子。”

苏念在炕边坐下，脑子里飞速组织语言。不能说实话，但完全撒谎以后不好圆。她选了一条中间路线——

“摔下山坡的时候撞到头了，”她指了指后脑勺，那里确实还有一个肿包，“醒过来之后，脑子里多了些以前不懂的东西。有些方子、有些药理，莫名其妙就知道了。”

苏二石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要追问，结果少年只是点了点头：“哦。那挺好。”

苏念：“……你就这么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苏二石慢吞吞地说，“你救了我。你刚才还把大伯母怼走了。不管你是谁，你是我妹妹就行了。”

苏念愣了一瞬，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伸手按了按他的额头。温度正常，精神恢复得比预期快。那瓶布洛芬的效果很好，但更重要的是这具身体本身底子不算太差，原主虽然瘦弱，但常年干活，免疫力在线。

她把补液盐兑了水放在炕边，叮嘱苏二石慢慢喝，然后拎着竹筐出了门。

院子里苏大柱正在劈柴，斧头一下一下砸在木头上，动作机械又用力，像是要把刚才的憋屈全劈进柴里。苏念走过去，从竹筐里抓了把马齿苋递到他面前。

“哥，别劈了，吃点东西。”

苏大柱停下手，抬头看她。这个一米八的汉子眼眶还红着，嘴唇动了动：“念念，哥是不是特别没用？大财叔说要占咱家院子，我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你说了‘不’，”苏念蹲在他面前，语气很认真，“哥，你记住，以后大财叔和大伯母再来，你什么都不用说，让我来就行。你只管把力气花在干活上，家里的主意我来拿。”

苏大柱沉默了一会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念站起来，目光扫过院子。那三亩薄田被苏大财占了，苏大柱只能上山砍柴换点粮食。她需要一个来钱的路子，而且得快。

正想着，村东头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阿娇！阿娇你怎么了！来人啊！救命啊！”

苏念抬头。那是陈屠户的声音。

村东头陈屠户家已经围了一圈人。苏念赶到的时候，周郎中正从人群里挤进去，花白的脑袋晃了晃，眉头拧成了疙瘩。

陈阿娇，陈屠户的独女，躺在堂屋的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死死捂着右下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咬得发紫，疼得在地上打滚。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周郎中蹲下去，伸手要按她的肚子。

陈屠户急得满头大汗：“今天早上还好好的，吃了晌午饭突然就喊肚子疼，越来越厉害，刚才直接倒在地上了……”

周郎中的手按在陈阿娇腹部，女孩尖叫一声，整个人弹了一下。周郎中赶紧松手，脸色凝重地摇头：“怕是绞肠痧，我开副药先吃着，看能不能……”

“不能吃药。”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所有人回头。苏念从人群中走出来，身形瘦小，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扫过陈阿娇的状态时，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想听她说话的笃定。

周郎中认出她，眉头皱得更紧：“苏家丫头？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别在这儿添乱——”

“右下腹压痛，反跳痛，腹肌紧张，伴恶心呕吐，”苏念没理他，已经蹲到了陈阿娇身边，手指轻轻按压了麦氏点位置，女孩疼得整个人缩了一下，“多久了？”

陈屠户被她这气势镇住了，下意识回答：“大、大概两个时辰……”

“现在几时？”

“未时刚过。”

苏念在心里迅速推算。两个时辰，四个小时。阑尾炎早期到中期。还没有穿孔的迹象，但再拖下去必然穿孔，到时候就是弥漫性腹膜炎，在这个没有手术条件的村子里死亡率极高。

“周郎中，”苏念站起来，看向老头，语气平静但不容商量，“这不是绞肠痧。是肠痈。”

周郎中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肠痈那是要死人的——”

“对，所以要赶紧治。”

周郎中气得胡子直抖：“你……你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在我面前论医？老夫行医三十年。”

“周郎中，”苏念打断他，指了指陈阿娇，“您三十年的经验里，见过绞肠痧的病人按压右下腹时疼得这么集中吗？绞肠痧是全腹疼痛，位置不固定，而且多半伴随腹泻。她腹泻了吗？”

陈屠户摇头：“没……没拉肚子。”

周郎中的嘴张了张，一时语塞。

苏念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转向陈屠户：“陈叔，我有一套法子，能暂时控制住病情。但我需要您配合，也需要您相信我。如果拖到晚上，她可能就没救了。”

陈屠户看着女儿疼得浑身发抖的样子，眼睛都红了。他抬头看看周郎中，又看看苏念。一个行医三十年的老郎中，一个十六岁的黄毛丫头。

“陈屠户！你别听这丫头胡说八道！”周郎中急了，“她爹娘就是病死的，她懂什么医。”

“我爹娘病死的时候，您也在场，”苏念的声音冷了下来，“您当时说的是‘治不了，准备后事吧’。我没怪您，因为您确实治不了。但现在我能治，您拦着，是怕丢面子，还是怕别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郎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甩袖站到一边：“好！好！你治！治出人命来你自己担！”

苏念不再看他，转头对陈屠户说：“陈叔，把阿娇抬到屋里床上，给我准备三样东西：烧开的水，放凉到能下手；最烈的酒；干净的棉布，用开水煮过。”

陈屠户虽然一头雾水，但女儿疼成那样，他豁出去了，立刻招呼婆娘去准备。

过了一会苏念拿着准备好的东西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屋里只有她和疼得半昏迷的陈阿娇。

她深吸一口气，从领口摸出木牌，心念一动，进入了空间。

手术器械架上有现成的清创包，她取了一个。又拿了一瓶生理盐水、一支注射器、一瓶局麻用的利多卡因、一套一次性输液器。抗生素她斟酌了一下，取了阿莫西林胶囊。

没有影像学检查，不能百分百确诊。但临床指征太典型了，这个赌必须打。

她回到屋里，动作麻利地开始操作。

先用生理盐水冲洗陈阿娇的右手静脉，扎上输液器，挂上生理盐水加抗生素。这一步是为了全身抗感染。然后她打开清创包，用碘伏棉球消毒麦氏点周围的皮肤，铺上洞巾。

陈阿娇迷迷糊糊地喊疼，苏念一边操作一边用平静的语气跟她说话：“阿娇，我是苏念。你听我说，你的肠子有点发炎，我现在要给你肚子上打一针止疼的，然后做一个很小的处理。你数数，从一数到十，数完就不疼了。”

“一……二……三……”陈阿娇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真的开始数了。

利多卡因局部浸润麻醉。苏念等了一分钟，用针尖轻刺皮肤测试麻醉平面，确认生效后，拿起手术刀。

切开皮肤，分离皮下组织，找到阑尾。

运气不错，还没穿孔，只是重度充血肿胀。

切除，结扎，关腹，缝合。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到一刻钟。苏念的手稳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那是无数次在急诊手术台上磨出来的肌肉记忆。

最后缝合完最后一针，她剪断线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陈阿娇不叫了。小姑娘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呼吸平稳，面色虽然还是苍白，但那种因剧痛而扭曲的表情已经消失了。

苏念用煮过的棉布擦干净伤口周围的血迹，贴上一块干净的纱布。然后把用过的器械收进空间，这些东西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收拾完一切，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腿在抖。纯粹的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

她推开门。

院子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陈屠户冲上来：“阿娇怎么样?”

“没事了，”苏念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让她睡一觉，今晚可能会发烧，我留了药，明早我再来看。这几天只能喝米汤，不能吃油腥，不能下床。三天后我再来换药。”

陈屠户冲进屋里看了一眼女儿，陈阿娇安安稳稳地躺在炕上，呼吸均匀，脸色比刚才好了太多。这个壮得像头牛的汉子走出来时，眼圈是红的。

“苏家丫头，”他站在苏念面前，声音有点抖，“我陈大牛欠你一条命。以后有什么需要，你开口。”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往苏念手里一塞。苏念掂了掂，沉甸甸的，里面至少有二两碎银。

她没推辞。

“陈叔，我需要您帮个忙。”

“你说！”

苏念看了一眼院子里还没散去的村民，目光在周郎中难看的脸色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清：“今天的事，是阿娇运气好。但以后村里谁再有类似的急症，我希望大家知道，肠痈不是绝症，只要治得及时，能救。”

周郎中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苏念没管他。她攥着那袋银子，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村口老槐树的方向。沈墨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外围，手里还捧着那卷书册，目光穿过人群，和她对上了。

这一次他没有笑。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苏念读不懂的东西，像是震惊，又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开始燃烧的情绪。

苏念移开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二两银子。够苏家撑过这个月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需要一个铺子。一个能让“苏念”这个名字被更多人知道的地方。

她攥紧钱袋往家走，身后传来陈屠户大嗓门的嚷嚷声：“从今儿起，苏家丫头就是我陈大牛的恩人！谁要是敢说她半句不是，先问问我这把剔骨刀！”

苏念嘴角弯了弯，脚步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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