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木牌子

苏念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撞在硬物上的钝痛还没消散，头皮就被一股蛮力扯得发麻，耳边炸开一个尖利的女声——

“扫把星！太阳都晒屁股了还躺尸！你两个哥哥惯着你，老娘可不惯！”

苏念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一张放大的妇人面孔，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刻毒，一双三角眼瞪得几乎要脱眶。这女人一只手揪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叉在腰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欠她八百吊钱”的戾气。

苏念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以下运算：第一，她昨天还在急诊科值夜班；第二，值完夜班后她在办公室沙发上眯了一会儿；第三，眼前的场景、服饰、气味，绝对不可能是二十一世纪的湖南。

所以结论是：她穿越了。

“啪！”

赵氏一巴掌扇过来，苏念下意识偏头，巴掌擦着耳朵过去，指甲在颧骨上刮出一道火辣辣的红痕。

“你还敢躲？”赵氏更怒了，“你爹娘死得早，要不是我们家大财心善收留你们三个丧门星，你们早饿死在路边了！现在让你去挖野菜你还躺这儿装死。”

苏念眯了眯眼。

职业习惯让她在混乱中迅速抓取关键信息：“爹娘死得早”“三个丧门星”，原主父母双亡，有兄弟姐妹。“我们家大财”，这女人是原主大伯母，不是亲娘。那就好办了。

她忍着后脑的钝痛，用一种极其平静的、急诊科医生面对医闹时才会有的语气开口：“大伯母。”

赵氏一愣。这死丫头平时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今天这眼神——怎么瘆得慌？

“你揪着我头发，我怎么去挖野菜？”苏念的声音平得像在念病历，“还是说，您今天打算亲自去挖？那敢情好，大伯母疼我们，全村都知道。”

赵氏的手僵住了。

院墙外传来邻居家压低的嗤笑声。赵氏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揪头发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嗓门却更高了：“你、你少给老娘耍嘴皮子！今天挖不够两筐野菜别想吃饭！”

苏念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和手掌传来火辣辣的擦伤疼，原主摔下山坡时留下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小，瘦，指甲缝里有干涸的泥和血。这不是她的手，但确实是她的身体了。

“知道了。”她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淡得像在答应护士长排班。

赵氏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张了张嘴，最终啐了一口唾沫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今天苏翠翠也去，你看着她点！她要是磕了碰了，我扒了你的皮！”

苏念没理她，转身往屋里走。

身后是破败的土坯墙，两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院子里一只瘦得肋骨分明的黄狗趴在地上，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苏念的目光扫过院子，角落里堆着半捆干柴，灶台上只有一口黑锅，锅里……空的。

她推开左边那间屋子的门，一股草药混着霉味的气息扑来。土炕上躺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脸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粗重。

苏念快步走过去，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至少三十九度五往上。

“二哥。”她试着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少年的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念……念念？你回来了？野菜……挖了吗……”

苏念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是原主的记忆残留吗？这个叫苏二石的少年烧成这样，原主还得出门挖野菜，因为不挖全家就得饿肚子。

她深吸一口气，手伸向领口，那枚粗糙的木牌贴着皮肤，温热的。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是娘留下的，从小戴着。但此刻，苏念的指尖触到木牌的瞬间，一股细微的暖流从指尖蹿入四肢百骸。

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她站在一间白色的房间里。无影灯、操作台、试剂架、一排排贴着标签的药瓶、冷藏柜、离心机……完全是现代医学实验室的标准配置。不，比她在湘雅用的那间还要新。

苏念愣了一秒，然后迅速启动“临床思维模式”。

第一，这不是幻觉，感官输入太真实了。第二，这个空间是她碰到木牌后触发的，原主的记忆里没有相关信息。第三，当前最紧急的问题是，苏二石烧得要死了，而她面前有对乙酰氨基酚、布洛芬、生理盐水、葡萄糖注射液、注射器、一次性输液器……

她的目光落在架子上的一排小瓶上。

“阿莫西林……头孢……”她喃喃着，手指划过药瓶标签，“但没有明确感染指征，不能乱用抗生素。”

最终她取了三样东西：一瓶布洛芬混悬液、一包口服补液盐、一支体温计。空间里的东西似乎可以按需取出，她心念一动，手里的药瓶“消失”了。

再睁眼，她跪在苏二石的土炕前，手里握着那瓶布洛芬和补液盐。

“二哥，张嘴。”

苏二石烧得迷迷糊糊，被苏念扶起上半身，温水和药液灌进嘴里，呛了两下，咕咚咽了下去。苏念把补液盐兑进一碗温水里，一点一点喂他喝完。

做完这些，她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手在发抖。前世她做过的急诊操作何止千百次，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没有监护仪，没有同事，没有任何人能帮她。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苏二石身上的滚烫开始消退。他的呼吸平稳下来，嘴唇也不再干裂得那么吓人。苏念用手背又试了一次额头，温度明显降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着土墙滑坐下来。

然后，她低头看向胸口的木牌。

木牌比刚才更温热了。她翻到背面，用指甲刮了刮积年的污垢。在粗糙的木纹之间，她看到了极小的刻字，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但她的目光触及那几个字时，一种诡异的感觉攫住了她：她读得懂。

不是汉字。不是任何她学过的文字。

但她读得懂。那行字的意思是，“苏氏血脉，第十二代守藏人。”

苏念的后背一阵发凉。

十二代？守藏人？这个木牌、这个空间、原主的母亲……到底是什么来历？

她还没想明白，院子里传来一个少女清脆却带着明显恶意的声音：“苏念！你死哪儿去了！娘让我叫你一起去挖野菜，你别装死啊！”

是苏翠翠。

苏念攥紧木牌，将它塞回衣领里。

她站起来，膝盖还在疼，手掌的擦伤还在渗血。但她知道，不管这个木牌的秘密是什么，不管原主的母亲到底是谁，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苏二石活过来了。只要她在，这个家就不会散。

她推开屋门，日光刺目。

苏翠翠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虽然旧但比她身上好得多的花布衣裳，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和她娘赵氏如出一辙。

苏念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弯腰拎起角落里的竹筐。

“走吧。”

苏翠翠被她这淡然的态度噎了一下，哼了一声扭头往外走。苏念跟在后面，路过院子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院门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一个瘦削的身影正靠在树干上，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书册。那人穿着一身长衫，面容清俊，眉目间有一种与这个穷村子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他抬起头，目光恰好与苏念撞上。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苏念有种被X光机从头扫到脚的感觉。

然后那人微微颔首，嘴角牵了牵，像是在笑。

苏念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脚步不停，跟着苏翠翠往村后山坡走去。

身后，沈墨言合上书册，目光追着那个瘦弱却步伐沉稳的少女背影。他刚才看见了她从屋里出来时的眼神，冷静，克制，还有一种……在生死场上淬炼过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一个十六岁的农家女，哪来的这种眼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中藏着的东西，那是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一行和木牌背面一模一样的符号。

沈墨言的指腹慢慢摩挲着铜牌边缘，低声说了一句话，被风吹散在晨雾里。

“终于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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