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沈月娥站在院子里说:“今天去蓝草地看看。”
林晚晴正在井台边刷牙,满嘴白沫地“嗯”了一声。她把水吐了,问:“远不远?”
“走田埂过去,半个钟头。”
“那我去换双鞋。”她回屋把那双白帆布鞋换下来。鞋面上的泥印已经洗不掉了,淡黄色的水渍一圈套一圈,像小小的年轮。她把它搁在墙角,换上了巧云前天送来的一双旧布鞋。巧云说这鞋是她男人在家时穿的,人走了鞋还新着,搁着也是搁着,不如给林晚晴下地穿。林晚晴试了试,大了半码,可里头垫了双鞋垫,走起来倒也跟脚。
出门的时候,巧云正蹲在门口给孩子喂饭。她看见林晚晴穿了那双鞋,笑了起来:“合脚吧?我就说能穿。”她又看了看沈月娥背上的竹篓,问:“去蓝草地?”沈月娥“嗯”了一声。巧云说:“赵铁柱这两天在地里,我早上看见他往坡上去了。”沈月娥点点头,带着林晚晴往村后走。
去蓝草地的路从村后头一条极窄的田埂开始。那田埂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草叶上全是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沈月娥走在前面,脚踩在埂上,稳当得很,步幅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得实。林晚晴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盯着脚下,生怕一脚踩空滑进田里。可走了几步之后她发现,那田埂看着窄,走上去却稳,泥土被踩实了,硬邦邦的,脚下一点也不打滑。她把步子放开了些,走得顺了。
田埂两边是各家的菜地,东一块西一块的,种着青菜、萝卜、辣椒,还有几垄搭了架的豆角。一个老太太弯着腰在豆角架下摘豆角,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了沈月娥,便喊:“月娥,去坡上啊?”沈月娥说:“去蓝草地。”老太太“哦”了一声,又弯下腰去摘豆角。她的动作很慢,一伸手、一掐、一收,再伸手、再掐、再收,像上了年纪的钟摆,慢得让人心平。
走完田埂,路宽了些,变成了一条土坡道。坡道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草穗子已经泛黄了,在风里摇着,沙沙地响。爬坡的时候林晚晴开始喘了,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沈月娥走在前头,脚步一点没慢下来,背上背着竹篓,篓子里搁着两壶水和几个红薯,那是她们的午饭。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长长的,肩膀微微前倾,步子匀匀的,一看就是常年走山路的人才有的走法。
又走了十几分钟,坡道拐了个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林晚晴喘着气抬起头,愣住了。
那是一大片蓝草田,依着缓坡铺开,少说有十来亩。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那些青苗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可那底色还是绿的,绿得发深、发青,风一吹,叶子翻过去,泛出灰蓝的背面,整片田便像一匹被风抖动的绸子,绿的底,蓝的波,一层一层往远处滚。田的那头连着一片竹林,竹子不高,密匝匝的,风吹过竹林,叶子刷刷地响,跟蓝草的沙沙声叠在一起,像大地在低声说着什么。
“这就是蓝草?”林晚晴问。
“板蓝。”沈月娥说,“做靛的,就是它。”
她蹲下来,拨开一丛叶子。那叶比林晚晴想象的要宽大些,叶脉清晰,颜色浓郁得像是从根上吸饱了地底的肥力。叶片正面是深绿的,背面灰蓝灰蓝的,像蒙着一层极细的粉。叶子的边缘微微卷着,有些叶片上有虫咬过的小洞,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沈月娥掐了一片叶子,揉碎了,递到林晚晴鼻子底下。一股清苦的气味散开来,像雨后的泥土混着某种不知名的草药,说不上好闻,可吸进去之后,胸腔里却像被什么洗过一遍。
“就这味儿。”沈月娥说,“城里人闻不惯,可你要想这一缸蓝,就得先闻惯它。”
田那头传来一声咳嗽。赵铁柱从一片蓝草间直起身来,手里提着把小铲子,裤腿卷得老高,脚上全是泥。他看见她们,也不惊讶,只点了点头,说:“来得早。”
沈月娥说:“带她来看看。不看看长在地里的蓝草,学再多也是空的。”
赵铁柱扔了铲子,从田里走出来。他走到田埂边,弯腰拔了一株苗,连根带土提起来。那根须细密,裹着湿漉漉的泥,像一把纠结的白胡须。他把苗凑到林晚晴跟前:“看这个。根越旺,叶子越肥,出的靛越足。看苗先看根,看人先看心。”
林晚晴接过那株蓝草,手指沾了泥,黏黏的。她仔细看那叶子,正面是一种极深的绿,翻过来,背面灰蓝灰蓝的,像蒙着一层极细的粉。沈月娥又掐了一片叶,这回不揉,只把叶柄折断,断口处渗出一点点淡绿的汁液,慢慢在晨光里变深,竟微微发蓝。
“这就是靛底子。”沈月娥说,“等收了草,沤三天,打靛的时候,水会一层层变颜色,从绿到青,从青到蓝,最后沉成靛泥。那颜色变的,跟变戏法一样。”
林晚晴蹲在田边,看那一株青苗,怎么也没法把它跟染坊里那口深蓝的缸连在一起。可沈月娥说,这中间只隔着一道时间。她想起那天在缸边,白布从绿变蓝的瞬间,那蓝色像是从空气里长出来的。现在她才知道,那蓝最早的根,在这片地里,在这株苗上,在这个清晨的露水中。
赵铁柱又下到田里,猫着腰检查苗子。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垄沟里,手不时拨一拨叶子,看看叶背有没有虫,捏捏根部的土,判断水分够不够。那样子不像在干活,更像在跟这些蓝草说话。他蹲下去,拔了一株发了黄的苗,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自言自语似的说:“这棵不行了,根烂了。”他把那株苗扔到田埂上,又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蹲在地上记了什么。林晚晴远远地看着,觉得他那认真劲儿,跟沈月娥搅缸时一模一样。
“这些苗,种了多久了?”林晚晴走到赵铁柱旁边问。
“这块地,三年了。”赵铁柱头也不回地说,“头年只长根,第二年才起势,今年算能收个像样的。蓝草比人还慢,你得等它,它可不等人。”
他直起腰来,指了指坡上头的那片地:“那边是二刀。二刀比头刀差些,出靛少,可也比没有强。今年天气好,没旱着,二刀也能收个两三成。”他又指了指坡下头靠溪的那片:“那片是新种的,去年才下苗,今年还收不了,得等到明年。”
林晚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坡上坡下的蓝草田连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绿,在风里起伏着。她忽然想起什么,问:“这地以前都是种蓝草的?”
赵铁柱愣了一下,看了看沈月娥。沈月娥站在田埂上,目光越过蓝草田,落在远处的山脚下。那里有一片荒了的地,长满了杂草,隐约还能看出田垄的形状。
“以前这整片坡都是蓝草田。”沈月娥说,声音不大,“一直连到山脚。我爹说,他年轻时候,收靛的季节,满村都是卖靛的,挑着担子到镇上去,蓝湛湛的,把码头都染蓝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荒地上收回来:“后来种的人少了。前两年只有赵铁柱还守着,我缸里的靛泥,全靠他一个人供。好在这两年他多种了几亩,要不然,我这染坊就算有手艺,也没米下锅。”
赵铁柱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只闷头拔了根草叼在嘴里,嚼了两口又吐出来。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爹也是染坊的帮工,跟月娥姐的爹干过好些年。后来染坊关了,我爹改种稻子,可他在屋后头偷偷留了一小块地种蓝草,每年收一点,自己沤了靛,染几块布自家用。我小时候就跟着他在地里转,看他怎么伺候那些苗。后来我爹走了,那块地就归我了。我没舍得丢,一直种着。”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夹着些粗粝的沙,像喉咙里含着什么东西。他说完又蹲下去拔了一株草,动作利落,根上带着一坨湿泥。
林晚晴问:“你为什么不多种点?”
赵铁柱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种多了卖给谁?”他说,“月娥姐一个人染,一年能用多少靛?种多了就是烂在地里。前两年镇上有人来收蓝草,说做药材,价钱压得低,一亩地挣不了几个钱。后来我就没再扩,够月娥姐用就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又说:“再说,蓝草这东西娇气。种一亩两年才能起势,三年才能收好靛。这期间你得天天看着,除草、上肥、捉虫。我这几亩地,一年到头绑在地里,旁的什么都干不了。要不是我媳妇在镇上超市上班有份工资,光靠这几亩蓝草,饭都吃不上。”
林晚晴听了,心里算了一笔账。赵铁柱种几亩蓝草,养一口染缸。沈月娥染了布,林晚晴放在网上卖,一个月卖不掉几块。可这中间要搭进去多少工、多少时间、多少力气。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的“帮她们在网上卖布”这件事,好像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沈月娥在一旁说:“现在知道我为啥不跟着周建成跑了吧。他就给我两年时间,说要见收成。我跟他掰扯不清。”
赵铁柱把铲子往肩上一扛,说:“周建成那人,心不坏。就是太急了。种地的事,急不得。”他转头对林晚晴说,“你慢慢看,我去那边把沟理一理,昨天下雨冲了。”说完就扛着铲子往坡下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踩在田埂上,像在丈量什么。
沈月娥带着林晚晴沿着田埂往坡上走。越往上,蓝草越矮,但颜色越深。沈月娥说:“坡上的地瘦,草就长得慢,可靛却更足。你信不信?越难长的地方,出东西越好。”
走到坡顶的时候,林晚晴站住了。从这里往下看,整片蓝草田像一块巨大的绿茵茵的毯子,被风推着,一波一波地起伏。远处是沈家坳的屋顶,青瓦密密地挨在一起,几缕炊烟正在升起。再远些,是山,层层叠叠,淡得只剩个轮廓。她忽然想,自己活了快三十年,竟从没见过这样的绿色。不是公园里的草坪,不是绿化带里的灌木,而是真正的、从土地深处涌出来的绿,带着土腥味和植物的呼吸。她站了好一会儿,风吹得她头发有些乱。她忽然想起钱老幺蹲在缸边撇蓝沫的样子,想起他憨憨的笑。他脑子慢,可他认得出哪株蓝草是好的,他撇的蓝沫最干净。这地方好像就是有这样一种本事,让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哪怕是最不显眼的那个人。
下山的时候,经过一片菜地。一个老太太正弯腰摘豆角,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是翠萍的婆婆,七十来岁,满头银发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她眯着眼认人,先叫了声“月娥”,又看到林晚晴,笑着说:“这就是彩云家的闺女吧?生得真好。”沈月娥说:“您这豆角长得旺。”老太太高兴起来,非要从篮子里抓一把塞给她们。推让不过,沈月娥便接了。老太太又拉住林晚晴的手,絮絮叨叨说她年轻时候也见过沈月娥的爹染布,那双手伸出来,“蓝得像戴了双蓝手套,洗都洗不掉,可好看了”。
“那时候的布,是硬挺的,做被面,得睡上一季才软和。”老太太眯着眼,像在追一个很远的梦,“现在没那个了。都是机器做的,轻飘飘的,没魂。”
她说着,又拍了拍林晚晴的手背:“你们这一辈,还能看看。下一辈,怕是连‘蓝印花布’四个字都不晓得了。”说罢,挎上篮子,慢慢走了。
林晚晴和沈月娥并肩往回走。那天的太阳很烈,晒得人头皮发烫。可林晚晴心里却像是被那老太太用一块蓝布细细擦过,说不出的清凉。她回头看那片蓝草田,晨光已经变成了午光,照在田里,绿得发亮。赵铁柱还在坡下头理沟,远远看去,他的身影小小的,弯着腰,铲子一上一下地动着,像在跟土地说话。
回到染坊的时候,巧云正蹲在门口择菜。她看见沈月娥背上的竹篓,说:“蓝草地看过了?”林晚晴点头。巧云笑了笑,说:“我嫁过来这些年,就去过一回。赵铁柱那人闷,不叫人去。月娥婶的面子大,你去她带着。”她说着,把手里的菜抖了抖,又说:“小军以前也想去看看,赵铁柱不让,说外行人下田会踩了苗。小军气得好几天没理他。”
林晚晴听了笑。她忽然觉得,这片蓝草地不只是蓝草地。它是赵铁柱的命根子,是沈月娥染坊的根。谁靠近它,都得带着敬意。
中午吃的是沈月娥早上从地里拔的青菜,用猪油炒了,又蒸了几个红薯。两人坐在堂屋里吃,沈月娥没怎么说话,吃得也慢。林晚晴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觉得她今天好像在想什么事。吃到一半,沈月娥忽然说:“你奶奶以前也来过这片地。”
林晚晴停下筷子,抬头看她。
“她那时候跟我娘一块来的,摘蓝草回去做靛。她手巧,摘得又快又干净。我娘还夸她,说‘彩云的手,天生是做细活的’。”沈月娥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林晚晴听得出,那淡里头有一层暖色。
她低头扒饭,把那话记在心里。奶奶也来过这片地。奶奶也摘过蓝草。奶奶的手也沾过这片地里的泥。她忽然觉得,自己踩在这块土地上的脚,好像跟奶奶的脚印重叠了。中间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可土地没变,蓝草没变,那股清苦的气味也没变。
夜里,她坐在门槛上写日记。她写:第六天。去了蓝草地。赵铁柱说蓝草种三年才能收好靛。沈姨说这整片坡以前都是蓝草田。翠萍的婆婆说以前沈姨的爹染布时手蓝得像手套。沈姨说我奶奶以前来过这片地,摘蓝草。我奶奶的手也摘过那些草。我踩在她的脚印上了。
写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她抬起头来,看院子里的那几口大缸。月光照在缸盖上,亮堂堂的。缸还是那口缸,靛还是那缸靛。奶奶来过,她来了,将来也许还有别人来。那口缸一直蹲在那儿,等着。
她合上本子,吹灭了灯。黑暗里,她把手掌摊开,指尖上那点蓝还在。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那蓝看不见了,可她知道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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