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是栓柱先念叨起来的。他蹲在灶坑前扒拉着指头算日子,算完一抬头:“姐,再过十一天,就是年了。”
这话一出口,棚区里静了一瞬。来北荒的头一年,谁也没心思过年。可日子这个东西,不看人有没有心思,它自己会走。走到年根底下,人的心就自己往回缩,缩到几百里外那个回不去的家里去。
沈穗把手里的活计放下了。她掂了掂这话的分量,又看了看满棚垂着脑袋干活的人,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年要过。”沈穗说,“过的不是节,是人。一队人熬了一冬,总得有个日子,让大家坐下来,踏踏实实吃一顿。”
周大娘第一个应了:“过!非过不可!我老头子在的时候,家里再穷,年三十的饺子从来没缺过。造孽哦,要是在北荒连个年都不过,那还是人过的日子吗?”
主意定了,难的是料。
白面有一点,是秋里磨麦时特意留下的头筛粉,本想着谁病了擀碗面汤,如今拿出来了。肉有一块,是韩铁柱前几日套兔子套着的一只雪兔,一直冻在窗台上没舍得动。菜有两样,窖里的白菜帮子,灶边瓦罐里的绿芽菜。
豆子最金贵。沈穗从谷仓里称了半升,过秤的时候手很稳,账本上添了一笔:年豆半升,取讫。
“豆包谁会蒸?”周大娘问。
没人吭声。
半晌,周大娘自己一拍大腿:“我会一样北荒的吃食,冻豆包。当年跟我家老头子逃荒,在张家口外的车马店帮过灶,店里的北地婆娘就这么做。豆煮烂了捣成泥,包进豆面皮子里,往外头雪地里一搁,一夜冻得梆硬,装进缸里能吃到开春。吃的时候上锅一熘,跟新蒸的一样。”
说干就干。煮豆的大锅从晌午滚到天擦黑,豆香混着柴火气,把半个棚区的人都勾了过来。周大娘拿木杵捣豆泥,捣得胳膊上青筋直蹦,韩铁柱要替换她,被她一巴掌拍了回去:“去去去,男人家捣的豆泥糙,豆包裂口子。”
豆泥捣好,还得调。周大娘往里撒了一小撮盐,又点了几滴荤油,说没这两样,豆泥发死,不香。沈穗看她手上那一小撮盐,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半撮盐,比平日全队的汤里都阔气。
包豆包的时候,棚里挤了一屋子人。周大娘教,大家学,皮子捏多厚、豆泥搁多少、收口怎么拢,一样一样地讲。二嫂学得快,捏出来的豆包圆滚滚一个顶一个。栓柱笨,捏出来的张着嘴,露着馅,惹得满屋人笑。
“笑什么笑。”栓柱红着脸,“第一个难看,后头的准好看。”
“后头的也难看。”他妹栓柱媳妇毫不留情。
周大娘手把手教:“收口要拿虎口拢,拢一把,往下一按,齐了。你这手跟捧柴火似的,捧什么捧。”
教着教着,话头就散开了。王老兵说起他老家过年的规矩,腊八的粥、祭灶的糖,说一年里就盼那么几天。顺子不爱说,闷头包,包出来的豆包倒是一个比一个周正。
“顺子这手,是喂过马的手。”韩铁柱瞧出来了,“抓料、拌料、团草料,都是一个理。”
“嗯。”顺子应了一声,又包了一个,“我娘包的豆包比这个大。”
“你家哪儿的?”周大娘问。
“宣府边上。”顺子顿了顿,“爹娘在的时候,年年腊月蒸两锅。”
棚里静了一瞬。周大娘把一个最大的豆泥团塞进他手里:“那今儿的豆包,多放豆。你娘的锅大,咱家的豆泥管够。”
顺子低着头,把那个豆包包完了。包完举起来看了看,比谁包的都圆。
“行了。”周大娘点点头,“这个给你娘留着。开春路通了,捎回去。”
顺子手一抖,豆包差点掉案板上。他没说话,把那个豆包单独搁在了盖帘最中间。
谢云崖坐在炕沿上没动手。他的伤好了,左腿阴雨天还是发沉,可他那个坐法不是懒,是那双手还要干别的活。他面前摊着几刀薄纸,一锭磨得只剩半截的墨,正一笔一笔地抄书。
“抄什么呢?”栓柱凑过去看,“过年了还不歇着。”
“《齐民要术》。”谢云崖头也不抬,“后魏贾思勰写的。开春的地用得上,趁冬天手闲,抄一部下来。”
“你会背?”
“背不全,抄不全,就这半部。”谢云崖把笔蘸了蘸墨,“抄出来多少是多少。纸上的字不会跑,人心里的记性会跑。”
“那可便宜了纸。”栓柱笑,“书到你手里,连睡觉都得干活。”
“书比人勤快,人不就完了?”韩铁柱接了一句,说完自己先乐了。
沈穗端着一碗热水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会儿。他抄字的手极稳,横平竖直,一笔是一笔,跟他记的账一个模样。纸是粗纸,字却一个不苟。
“你哪里来的书?”她问。这年头,一本书比一头牛值钱。
“背下来的。”谢云崖说,“先生的书斋里借阅过三个月。三个月,我抄了半部在心里,后来又默出来。”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吃了几个馍。
沈穗没再问。三个月抄半部,那就是说,那三个月里,这个人白天干活,夜里默书。她低头喝了口水,把心里那点酸压下去了。
“抄到哪儿了?”
“播种篇。”谢云崖翻过一页,“贾公说,凡谷成熟有早晚,苗秆有高下,收实有多少。早熟的棵矮收多,晚熟的棵高收少,地宜不同,各有所主。”
“跟我想的差不多。”沈穗说,“盐碱地得上早熟的。”
“书上也是这么个意思。”谢云崖笔尖顿了顿,难得地笑了一下,“可惜书上没有北荒。”
“北荒的写法,明年开春有了苗,咱们自己添。”沈穗说,“你负责记,我负责做错。”
“做错了也记?”
“做错了更要记。”她说,“错出来的道,比蒙对的道金贵。对了是运气,错了是底。”
谢云崖没接话,把这句原话落在了稿纸的天头上,字比正文还重。
炕角里,栓柱凑过去看那摞抄好的纸,看了半天一个字没认全,末了指着其中一行问:“这句是说防虫?”
“是说浸种。”谢云崖说,“温水浸种,贾公八百年前就写了。你们穗妹子用的法子,跟他写的不一样,各有各的路数。”
“那听谁的?”
谢云崖想了想,看了沈穗一眼:“听活人的。书是好书,可书上的地,不在北荒。”
年三十那天,落了小雪。灶上从早忙到晚:豆包蒸了三屉,白菜炖兔肉盛了一瓦盆,芽菜拌了一盘,还有一小锅高粱酒,是拿干菜跟戍所火头军换的。全队连兵工带家口,三十几口人挤在棚区的大窝棚里,两条长案拼起来,坐得满满当当。
豆包上第三屉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栓柱守着灶烧火,烧得太急,锅盖让汽顶得啪啪响,第一屉的皮子塌了两个。周大娘揭开锅盖一看,心疼得直咂嘴。
“急什么!豆包要的文火熘,武火蒸。你当烧炕呢?”
“火大了皮子塌,火小了馅不透。”栓柱蹲在灶口,委屈得很,“这火比伺候人还难。”
“伺候的就是人。”周大娘把塌了的两个豆包先捡出来,“这俩归你,你自己闯的祸自己吃。”
栓柱捧着两个塌豆包,吃得格外香,说塌的更进味。大家笑了一回,锅上的火,从此没人敢催了。
酒过一巡,周大娘先红了眼圈。她端着碗站起来,想说两句,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都吃。都给我使劲吃。”
没人闹,也没人哭。大家就是吃,吃得又慢又认真,像是要把这一顿的味道,一筷子一筷子存进骨头里。韩铁柱喝到第二碗酒,忽然说:“俺爹娘要是知道俺在北荒吃上了兔肉,还能吃上豆包,他们能少熬几个夜。”
“明年让他们来。”栓柱顺嘴接,“北荒有地了,有井了,还有豆包。”
这话没人接,可这话也没人反驳。搁在一年前,这就是句醉话;如今大家听着,心里都在悄悄地掂量这话的斤两。
佟百户那边也派人来了。来的还是那个总旗,拎着两斤冻豆腐,说是百户爷赏的,让垦队过年别忘了给井台、沟渠上岁修的工。话传得官腔,东西却是真东西。
“回去告诉百户爷,”沈穗让人回了两斤干菜,“井台岁修,开春我们排头一个工。”
总旗临走又回头补了一句:“百户爷还问了句,赌约那二十亩地,开春几时下种。”
“惊蛰前。”沈穗说,“让他到时候来看。”
沈老爹从头到尾话不多。他坐在案子头上,兔肉让给孩子们吃,自己拿豆包就着白菜帮子,吃得很慢。吃到一半,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小撮炒黄豆。
“年祭。”他低声说,“老家过年,供灶王爷的。黄豆三粒,一年三愿。”
“爹,哪三愿?”二嫂问。
沈老爹捏起一粒,放在桌上:“一愿,家里人都在。”又捏起一粒:“二愿,地里的东西活着。”最后那粒,他捏了很久,末了放到小女儿手边:“三愿,爹替你们许了。等它自己应验。”
沈穗看着手边那粒黄豆,没说话。她知道三愿是什么。全家上下,谁都知道三愿是什么。
后来那粒黄豆,她没吃,也没收,就那么搁在窗台的小碗里,一搁搁到了出正月。这是后话。
酒喝到一半,城防棚的兵也摸过来几个,不多,四五个,都是账上有工钱、腰里有粮的。他们没进大棚,就在门口站着,一人手里捏一个冻豆包,啃一口,看一眼满棚的热气。周大娘瞧见了,拎着一屉新出锅的豆包就出去了:“站着干什么,进来!地上有地方!”
兵们推让,末了还是进来了,挤在门槛边一条板凳上。有个年轻兵吃到芽菜拌的那盘,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小声问旁边的栓柱:“这绿的是啥?雪地里长的?”
“窖里长的。”栓柱得意得不行,“我们穗妹子发明的。”
“窖里能长菜?”
“窖里还能长钱呢。”栓柱说得神神秘秘,“开春你就懂了。”
散席之前,沈穗起身说了几句年话。她不会讲漂亮词,翻来覆去就三样:人都平安,账都清白,地都在等开春。说完她端起碗里的酒:“这一碗,敬熬过来的。北荒的头一个年,咱们全须全尾地过来了。”
碗碰碗的声音在棚里响成一片。热闹散尽,众人各自回棚,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踩实的脚印,被新雪慢慢盖住。
饭后分豆包。三屉豆包一百来个,一家一份,冻在外头的大缸里。周大娘分到最后,把两个开口笑的豆包塞给谢云崖:“账房先生的,开口笑的归你,你脑子活,得吃活泛东西。”
“大娘,”谢云崖接过来,“这豆包有名字没有?”
“乡下东西,要什么名字。”
“得有。”谢云崖说得认真,“叫穗娘豆包。往后卖出去,一块豆包一块名,比吆喝管用。”
周大娘先是一愣,接着笑得直拍腿:“就你这脑子!行,穗娘豆包!我包的!”
沈穗在旁边听着,没搭腔,心里却把这道题接住了。豆包冻得硬,耐放,一驮筐能驮三百里不坏。榷场上若是支个炭炉,熘几屉热豆包,怕是半条街都得跟过来。她把这话按下没说,过年呢,先让大娘高兴。
夜里散了席,沈穗回自己棚里,看见炕桌上摆着一个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四角结得整整齐齐。打开来,是一摞手抄的书,纸边毛毛糙糙,字却工整得像印出来的。头一页写着五个字:赠穗娘子。谢。
书底下压着一页折起来的纸。她抽出来,凑到灯下看,不是书里的字,是图。
一张图,画的是北荒城往西的水系。哪条河、哪个泡子、哪段是伏流,用蝇头小字标得密密麻麻。图的右下角,一行小楷,墨色比别处淡些,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卷中夹页,非贾氏之文。开春若修渠,可参。”
沈穗捏着那张图,在灯下坐了很久。
她想起白日里他说的,书上没有北荒。原来这个人早就记下了。书上没有的,他心里有,一笔一笔,全都默在了纸上,又犹豫了一个年关,才敢递出来。
二嫂过来添炭,瞥见图纸,压低嗓子问:“姐,又是账?”
“比账金贵。”沈穗把图仔细折好,夹进《齐民要术》里,又把书压进炕柜最底下,“这是往后的道。”
窗外雪落无声,年就这么过完了。可她心里清楚,有一扇门,随着这张图,悄悄开了一条缝。那个人递过来的从来不是书,是他半辈子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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