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的第三天夜里,西边的雪墙立起来了。
那是一场仗。白毛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跟石子一样。全队的人分作两班,一班把苇把子捆成一排,一班拿雪和冻土筑墙,人贴着地皮传递,谁也直不起腰。风太横,苇排立起来就往倒里去,韩铁柱拿身子顶着,吼一声压一排。
立到东头的时候,出事了。一段苇排刚立起来,一阵横风过来,整排拍回地上,把石头压在了底下。众人连刨带拽把他拖出来,人没事,苇排却散了架,绳子冻得跟铁丝一样,手一碰就是一道白印。
就在这时候,风里过来一串人影。
王老兵领着七八个兵,深一脚浅一脚地过来了,肩上扛着家伙,一进门就喊:城里的棚也塌了两间,百户爷正忙着,让俺们来看看垦队缺不缺手!
沈穗愣了一下:“百户让来的?”
“百户爷说了,”王老兵咧嘴,“垦队的雪墙要是塌了,开春他的十两就飞了。俺们这是替百户爷护银子。”
骂人的话。可这一夜的雪墙上,从此多了七八双手。兵和流人,在白毛风里背靠背地顶苇排,谁也分不清谁是谁。
沈老爹和吴老倌老哥俩,在墙根底下拿脚把雪踩实。二嫂的手冻得没了知觉,还在苇捆里塞草。没有一个人说冷,冷字说出来,嘴就冻上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道半人高的雪墙苇障,沿着洼子西边立了三十丈。风被它掰弯了,墙里头的雪面,平了。
栓柱爬上墙头看了一眼地里,忽然在风里喊:“姐!垄台的雪没掀!雪还在!”
沈穗踩着雪走过去,扒开一处垄台的雪,底下湿土乌黑,土粒之间,星星点点的白,那是麦种顶起的芽鞘,鼓鼓的,贴着冻土,活得正倔。
她把雪原样盖回去,拍了拍,站起身。
“活了。”她说。
就这两个字,风里一传十,十传百,雪墙上下的人一下子全直起了腰。谁也没欢呼,可谁都笑了,笑得脸上的冻疮都裂了口。
韩铁柱把王老兵从雪里拽起来,俩人抱着拍了半天对方的后背,拍得砰砰响。王老兵抹了把脸上的霜,说了句掏心窝的话:“俺当兵这些年,头一回护的不是城,是地。”
“地比城金贵。”韩铁柱说,“城塌了能盖,地死了,人就得跑。”
二嫂在雪墙根下没说话。她望着那道歪歪扭扭却站住了的墙,望着墙里头一片安安稳稳的雪,忽然觉得这一夜挨得值。手上的冻疮到了开春会好的,地里的东西要是没了,才是真的一年到不了头。
寒潮没有停,雪下下停停,一停就是死冷。垦队的人,一半护地,一半上了白桦沟。
暖棚是沈穗画的:北坡背风,紧挨温泉眼,借地气,借水汽。棚架子用白桦木,钉桩入土,梁上架檩,棚顶先铺苇帘,苇帘上抹黄泥,再苫一层雪当棉被。棚里地面下挖一尺,铺马粪,粪上覆土,粪发热,土存温,苗床就在上头。
马粪是拿干菜换的。戍所的马厩积了一冬的粪,冻得梆硬,平日里堆着没人要。沈穗让人捎话给马倌:一筐干菜换两筐粪。马倌起先嫌少,闻见干菜那个香劲儿,一拍大腿成了交。粪拉回来,敲碎了铺进苗床,浇上温泉水,当天夜里,棚里就冒出了白汽,伸手一探,土是暖的。
“粪是热的!”栓柱进棚报信的时候,嗓门把棚顶的雪都震下来了,“穗妹子,粪真发热!土一天一夜就没冻过!”
吴老倌跟着进了棚,弯腰把手指插进粪土里试了试,直起身,长出一口气:“马粪起热,温泉养底,上头再压雪。丫头,你这是给苗盖了三层被。这法子我在别处没见过。”
“书上也没有。”沈穗说,“书上只有一半,另一半在北荒。”
这话说得平静,棚里的人却都记住了。后来好些年,垦队里传一句话:书上只有一半,另一半在北荒。谁也说不清这话头是谁起的,可谁都记得,是从这排暖棚里长出来的。
谢云崖带着人拉木料。白桦木要现砍,砍倒了剥皮,趁湿架起来,冻住了比铁还硬。他的左腿在雪地里走长路,一天比一天慢,可他嘴上不认,账板夹在腋下,木料数目、用工数目,一样没落下。
周大娘把芽菜罐和蒜种、葱头全数搬了过来,在苗床上摆开。头一畦下的蒜,第二畦下的葱,第三畦撒了芽菜。温泉的水气在棚里游走,人在里头待一刻,眉毛上全是水珠。
搬完最后一筐土,全队二十几口人,站在棚里,谁也不说话。
棚外是能冻裂石头的死冷,棚里,土是温的,水汽是温的,那几畦刚下的蒜瓣葱头,躺在粪土里,安安静静地开始鼓动。没有绿,可所有人都看见了,那种一看就要绿的样子。
“成了。”吴老倌蹲在苗床边,伸手探了探土温,半天,吐出两个字,“成土。”
从这天起,垦队的人一天两趟白桦沟,看苗,添粪,通风。寒潮还在城外打转,棚里的蒜苗先冒了头,一寸,两寸,绿得扎眼。
头一个看见蒜苗出齐的是二嫂。那天清早她掀开苫帘,一棚的白汽里,三畦绿芽排得整整齐齐,她愣了半晌,扭头就往外跑,跑到半道又折回来,蹲在畦边看了个够。晚上收工,她跟沈穗说了一句话:
“姐,我在里头站了一晌。里头是绿的,外头是白的,我就想,咱们这不像是流放,像是提前到了开春。”
窝棚里的夜,也慢慢有了章程。吃完那碗照见人影的粥,火盆边就热闹起来。
顺子拿一根炭棍在地上写字,教城防棚来的兵认,一个字一个字地教,说这是他那个咳血老兵留下的规矩:识字不费粮食,费眼睛。周大娘坐在最暖的位置,给一屋子人讲她年轻时候在伙房里见过的怪事,讲到节骨眼上总要停一停,喝口汤。
“接着讲!”韩铁柱催。
“接着讲也行。”周大娘把碗一放,“明儿的粥,谁去白桦沟驮水,谁听得懂下回。”
第二天,驮水的活抢破了头。
抢得最凶的是石头。他抢下活来,转头就偷偷塞给顺子半瓢热水,让他暖手。顺子问做啥,石头说,你夜里教人认字,手冻僵了,炭棍捏不稳,字就教歪了。
顺子捏着那半瓢水,半天没舍得喝。
全队的人,眼看着瘦了一圈。
口粮紧了。秋里那点存粮,兵工折出去的、赌约押上工的、寒潮里送出去的,一进冬月就见了底。周大娘把锅里的稀粥熬得能照见人影,却还是一勺一勺地匀,匀到最后,锅底刮得发亮。
有人想起那两枚金币。
“穗娘子,”栓柱憋了两天,还是说了,“金子换粮,一枚能换一垛。咱们都要饿瘪了,还捂着做啥?”
棚屋里一时静了。周大娘也看过来,她虽没说话,眼睛里的意思跟栓柱一样。
“换不得。”谢云崖替沈穗答了。他这些天话少,这一句却答得快,“那不是钱,是北狄王庭的赏牌。它一出手,就是通狄的凭据。拿在手里,人家说是信物;花出去,人家说是赃证。”
“再饿,也不能把脖子往人家刀底下送。”沈穗说,“粮的事,我想别的法子。”
法子想了不少,能落地的没几个。她夜里把账翻来覆去地算:存粮撑到开春,缺口两成。缺口怎么补?她把每一条道都试了试,最后只试出来一条笨道:省。人省一口,锅省一勺,熬到地里的东西接上。
她给自己定的份例,从那天起又减了一成。她以为没人看得出来。
有几天夜里,对账对得晚,屋里只剩两个人。谢云崖拨算盘,沈穗核数,火盆里的炭拨一拨亮一拨。有一回她抬眼,看见他把碗底最后一口粥推到一边,隔了半天才慢慢喝掉,喝的时候眉头皱着,像在忍什么。
“腿又疼了?”她问。
“没有。”他说,“账上有个数对不上。”
“哪个数?”
他没答,把那一页翻过去,压上了一块镇石。
沈穗没追问。有些账,他捂得比她严。她只是在第二天盛粥的时候,把勺子往他碗里多抖了半下。勺子刚收回来,就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什么都看见了,也什么都没说。
谢云崖也刷碗。他刷碗的手法越来越熟练,熟练得有点刻意。
韩铁柱不止一回看见,谢云崖端着碗出去,回来碗是空的,可他从来不在人堆里吃。有一回韩铁柱跟到棚后,看见他把碗里大半勺粥,拨给了窝棚外头两个讨饭的流人孩子。韩铁柱没出声,退回来了,把这话说给沈穗听,说得很含糊。
沈穗听着,第二天就往锅里多添了一瓢豆。
她夜里核账,把口粮账从头翻了一遍。翻到末页,一行小字让她停了很久:账房一份,冬月起,折半。字是谢云崖自己的笔迹,签押签得工工整整。
垦队的口粮账,管账的人给自己减份例,居然也走账面,也留凭据。她盯着那行字,又气又说不出口,气的是他省得这样理直气壮,说不出口的是,她自己的那份,压根没走账。
可豆是豆,人是人。那点口粮,撑不住一个白天两趟白桦沟、夜里还要对账的人。加上他那条左腿,阴天疼得整宿整宿睡不实,睡不实就吃不下,吃不下还照旧干活。这几样凑在一处,是一副看不见的秤,把一个人一天一天往轻里称。
这天晌午,谢云崖在垦队的垄沟里,一头栽了下去。
他本来是去量雪的,量雪深,看墒情,顺手把账板上的数目校一遍。栓柱在十几步外看见他晃了一下,先是扶着锹,然后锹倒了,人也跟着倒了,倒得很轻,像让雪接住了。
栓柱的嗓子劈了:“谢先生!”
全队的人都跑过来了。谢云崖躺在雪地里,脸白得跟雪一个颜色,眉眼上全是霜,左腿直挺挺的,旧伤那处的裤腿,让雪水浸得结了冰壳。他还没全晕,眼皮抬了一下,看见围着的人,第一句话含含糊糊的:
“账……账没乱……”
周大娘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她见过饿的人,可没见过饿成这样还把账攥在手里的。沈穗拨开人蹲下去,探他的额头,凉得出奇;掰开他的手,手心里还捏着半截炭条,掌纹里全是黑灰。
他的手腕细得吓人。棉袄空荡荡的,里头根本没穿夹衣。
沈穗的手在他袖口里停住了。她终于明白这些日子他碗里的稀饭去了哪儿,明白他那句“少用”的手肘、那双越来越熟练的刷碗的手,都是从一个地方省出来的。
一个省出来给了谁,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抬回去。”她把账板从雪里捡起来,塞进自己怀里,声音稳得吓人,“大娘,烧水。二嫂,把暖炕腾出来。其余人,各干各的,谁也别围在这儿。”
人散开了。雪还在下,落在方才那一圈乱脚印上,一点一点,把印子填平。
抬回窝棚,二嫂把暖炕腾出来,周大娘的滚水烧得滚开。沈穗解开他那件空荡荡的棉袄,里头果然连夹衣都没有,就一件单褂。左腿的裤腿卷上去,膝下那道旧伤疤在灯下泛着亮,伤处往下的皮肉都是凉的,寒气入了骨。
周大娘拿雪给他搓手脚,搓一回,暖一回。老太婆一边搓一边骂,骂的什么听不清,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沈穗蹲在炕边没动。她在心里把这几个月的账翻出来重算了一遍:他的份例,从兵工账立起来那天起就悄悄减了半;他夜里对账的灯油,用的是最省的那盏;他把攒下的干粮缝在账板的夹层里,是给谁的?
账板就在她怀里。她翻开夹层,里头缝着小半袋炒面,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就四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给苗留着。
苗是白桦沟棚里的苗,也是这二十亩地里的苗,也是这满棚区一张一张小脸。她捏着那张字条,捏了很久。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棚里的药味、姜味、老太婆的哭骂声搅在一处。谢云崖躺在暖炕上,脸色还是白的,可呼吸总算匀了。
沈穗把字条原样缝回去,把账板搁在炕头他手边够得着的地方。
“有意思。”她学了一遍他的口癖,学得很轻,“这回换我记账。你的账,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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