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盐碱地上的赌约

佟百户再来垦队，是托了看军屯田的名头。

他带着总旗和两个兵，把废屯田从东头看到西头，看得慢，踩得也慢。走到西头那片白花花的老盐碱洼子跟前，他站住了，用靴尖踢了踢地皮，踢起一层白霜。

“这片地。”他扭头问跟在后面的老卒，“种了几茬，收成几成？”

“回百户，三茬。头茬三成，第二茬一成半，第三茬绝收。”老卒答得干脆，“搁着也是搁着。”

“搁了几十年了。”佟百户啧了一声，眼睛却往沈穗那边溜，“沈娘子，你们垦队翻地翻得好，井也打得甜。这片洼子，你有法子没有？”

沈穗蹲下去，抓起一把土。土是灰白的，盐霜在指头上蹭出一道白印。她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拿舌尖点了点，又咸又苦。

“有法子。”她说，“治盐如治病，得分清楚这盐是打哪儿来的。”

“哪儿来的？”佟百户挑眉。

“地下水。”沈穗站起身，往远处一指，“瘴河的水位高，地底的咸水顺着土毛细往上爬，水走了，盐留下了。日头一晒，全在这层表土上。你们年年在这片地里下种，种子根子扎在这层盐土里，不死才怪。”

佟百户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你说，咋治？”

“给水修道。”沈穗说，“治盐一共四步，排、压、平、养。第一步排，地头挖深沟，沟底要低于垄底，把地底那层咸水截住引走，断了盐往上爬的路。”

“第二步压，趁着冬天落雪、开春化冻，让淡水从上往下走，一遍一遍把盐从表土里洗出去，洗下来的咸水归沟里排走。第三步平，地要整平，盐最会挑地方，低一处高一处，咸水就专往洼处聚，平了地，盐才洗得匀。”

“第四步养，沤肥、压青，把地力一点点喂回来。四步走齐，三年，这片地能种。”

“挖沟引水。”佟百户哼了一声，“老把式们不是没挖过。前头挖，后头塌，沟底铺的碎柴烂草，一场大雨全淤平了。”

“所以沟要挖在高处，抢在水头前头。”沈穗说，“沟壁拍实，沟底垫砖。咱们垦队起出来的旧渠砖还有富余，正好派上用场。”

佟百户哼了一声没接，可他站在原地没挪步。这女犯说的话头头是道，一句一个坑，接不上。

“三年？”佟百户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笑了两声，“军屯的老把式们，几辈子的眼睛都盯着盐碱地想办法，挖沟的挖沟，垫土的垫土，最后呢？都白搭。就你一个流放来的女犯，三年？”

“三年不敢说绝收变丰产。”沈穗说，“三年，这片地的收成翻一番，敢立状。”

“翻一番？”佟百户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忽然来了兴致，“好。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这事儿嘛……本官跟你打个赌。”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十两银子。开春这片地里的庄稼，亩产要是上不去——上不去军屯如今的八斗，你全家，给本官做三年苦力。”

地头上一下子静了。韩铁柱眼睛瞪圆了就要开口，让谢云崖一步拦住。栓柱的手在发抖。周大娘那天没跟来，二嫂在人群里脸都白了。

全家做三年苦力。这四个字砸下来，砸得人腿肚子发软。

沈穗没接话，先问了一句：“十两，谁出？”

“本官出。”

“好。”沈穗点头，“那我也押十两。我押的东西比银子重。”

“你还能押啥？”佟百户乐了。

“押我这个人，押全队这个冬天的工。”沈穗说，“我赢的条件也简单，不用三年，一年。开春这片地里的苗，亩产只要过了军屯的八斗，这片洼子，往后归垦队种，三年。”

地头上嗡的一声。归垦队种三年，这是要拿白花花的盐碱洼子当彩头。

“你疯了。”佟百户眯起眼睛，“输了你全家给我做苦力，赢了你要地。这赌你敢应？”

“应。”

谢云崖这时候开口了。他从袖子里抽出随身带的小册子，把炭条咬开，声音不高不低：“既然赌了，就立字据。白纸黑字，四至写清，赌银几何、赌期几时、输赢各是什么、见证几人，一样一样落上去。口说无凭。”

“账房先生就是规矩多。”佟百户哼了一声，“写就写。本官还能怕你这一纸空文？”

字据当场写。谢云崖写得极快，字也齐整，从头到尾没抬一次头。写完念一遍，两边认可，佟百户按了手印，沈穗按了手印，老卒和两个兵做见证，也按了。

按完手印，沈穗提了最后一个要求：“田我来挑。”

“随便挑。”佟百户大手一挥，反正在他眼里这洼子里的地都一样，“挑中哪片算哪片，四至写进字据。”

沈穗沿着洼子走了一圈，走得很慢，蹲下看了七八处。老卒跟着她，看她抓土、闻土、舔土，脸上的神色一言难尽。最后她挑的，是洼子正当中白霜最重的一片，地皮上白得像落了一层雪，连碱蓬都懒得往那儿长。

“就这片。二十亩，四至里写明白。”

佟百户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好眼力。全屯最贱的一片，你挑它？”

“白霜重，说明盐都浮在上头。”沈穗说，“盐浮在上头，就好请它走。百户只管等着开春。”

佟百户笑着走了，走的时候步子都比来时轻快。在他看来，这约等于白捡十两，再白得三个苦力。

人走了，地头上的人才敢喘气。栓柱一屁股坐在土坎上：“姐，那可是全家做三年苦力啊。”

“怕了？”

“怕。”栓柱老实说。

“怕就对了。”沈穗说，“记住今天这个怕。开春苗出来那天，你就知道这份怕换来了什么。”

晚饭的时候，这话传回了棚区，一屋子人鸦雀无声。周大娘把勺子往灶台上一磕：“全家做三年苦力？她倒敢应！老爹都五十五了，三年苦力下来还有命在？”

沈老爹倒没急，扒完碗里的饭，把碗一搁，慢慢说：“丫头应事，从来不白应。当年家里田赋那场官司，她才十一二，就敢跟着我一夜一夜对账册。”

“爹。”沈穗给他碗里又添了半勺，“这回不一样，这回是我下的套。佟百户的账咱们算得清：他眼里这赌稳赢，十两白得，苦力白拿，他不会使阴的，因为在他看来犯不上。这几个月，咱们只欠他一个听话。”

“那就好。”沈老爹点点头，又嘱咐了一句，“夜里别老熬着。地不会跑，人会熬坏。”

二嫂收拾碗筷的时候低声问她：“姐，你真有十成的把握？”

“八成。”沈穗说，“剩下两成，靠老天爷赏雪。”

夜里，屋里灯还亮着。谢云崖把白桦沟的图铺开，又把那片洼子的四至描了一张新图，两个人对着算沟。主排沟走洼子北缘高处，抢在水头前头；支沟三道，斜插进地里；沟距、沟深、沟底垫砖的法子，一样一样定下来。定到后半夜，谢云崖忽然搁了炭条。

“还有一笔账你没算。”他说，“苗出来容易，亩产过八斗难。就算盐洗下去了，头一年的生地，肥力跟不上，苗就是活，也细。到量的时候，佟百户拿把尺往地里一插，密度、穗子、粒数，他看得懂。”

“所以开春不能单指望这片地自己。”沈穗说，“密植，条播，浸种选种，一样都不能省。别人一亩下种八升，我下十二升，苗密了，靠群体撑产量。你别小看这一步，差着两成的收成。”

“密植费种。种子从哪儿来？”

“谷仓里有。”沈穗说得很轻，“账我会想办法平。”

谢云崖看她一眼，没再问。这几个月他问过的话越来越少，记下的事越来越多。他翻开账册，在末页写了一行：冬月十九，赌约立。赢了是地，输了是人。这笔账押的是全队，得记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挖沟的工就排出来了。

主排沟一道，两丈宽的口子，深挖五尺；支沟三道，斜插进洼子。垦队全员加上十个听用的兵，一分为二，一半续着井台和地里，一半跟着韩铁柱开沟。

冻土是头一个对手。地皮上头一锹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只留一道白印。沈穗的法子是焖火烤地：把干柴枯草堆在地皮上点着，不吹旺，专要那股慢煨的暗火，压上半干的土焖着，煨上小半天，冻土酥了，锹下去就是一大块。

“烤化了挖三层，又冻回去三层。”王老兵试了一晌午，摸出了门道，“这活跟烙饼一个理，火候得跟人走。”

顺子自告奋勇管烧火。他管火烧得有名有姓，哪一堆煨到什么火候、该动锹没有，报得比谁都准时。石头领头挖，一锹一块，甩上来准头极好。挖到第三天，主排沟成了形，一条黑黢黢的沟从洼子北缘的高处一直拉到排水口，沟壁拍得溜光。

拍沟壁的时候出了个小岔子。头两天拍得糙，一夜风干，沟壁裂了两道缝。韩铁柱一拍大腿，想起盖房的讲究，把黄泥里掺上碎麦秸，一层泥一层草拍上去，再拿锹背蹭光，裂缝果然服帖了。谢云崖在账上记了一笔：麦秸若干，省砖若干。

吴老倌拄着锹沿沟走了一趟，看了半晌，说了句掏心窝的话：“早年间老把式垫土治盐，是拿好土压在盐土上头。看着成了，第二年盐又从底下爬上来，把好土也吃咸了。这法子是堵，堵不如疏。丫头这一招，是给盐修了一条走的道。”

“它有路走，就不往上翻身。”沈穗说，“水往低处走，盐跟着水走，这是它的规矩。咱们不拦它，只给它指一条道。”

主排沟完工那天，天上飘下来今年第二场雪。雪粒子落在沟里，化成细细的水，顺着沟底往下渗。谢云崖蹲在沟口看了很久，回来在账册上记了一笔：挖沟用工一百七十个，柴若干，砖若干。又在后头添了半行：雪一落，赌约的秤，开始走了。

当夜，沈穗进了谷仓。

她在地头蹲了半个时辰，一笔一笔算账。二十亩洼子，密植条播，一亩下种十二升，二十亩就是二石四斗。垦队手里的麦种，加上留的口粮折出来的，拢共一石一斗。缺口一石三斗。

一石三斗，搁在外头，是抢不来的天大窟窿。搁在谷仓里，是三亩地再走一茬的活。

三亩春麦的麦茬地刚翻过，土暄着。她把留种的那半垛麦子又筛了一遍，瘪的、伤的、带黑点的，一粒一粒拣出去，拣完的麦粒金黄金黄的，抓一把，从指缝里淌下来，沙沙地响。

她往麦茬地里撒了新种，把日头往长里拨了拨。出苗、分蘖、灌浆，这一茬麦子赶在她开春下地前熟，正好接上二十亩洼子的种。

粮账那面墙她照例看了一遍。上头的刻痕清清楚楚：取一斗五升，还讫。如今谷仓里的每一粒，都是自己的出息，不欠谁的。她这回连一粒也没往外带，只把仓门掩好，把日头的拨杆又推了一格。

拨杆推到底，她在心里又核了一遍日子。麦子在仓里走一茬，外头正好过一冬。等开了春，外头的雪化了，洼子里的盐洗淡了，仓里的新麦也黄了。两边的时间，一寸不差地咬在一起。这是她敢应这个赌的底气，只是这份底气，没法写在字据上，也没法说给任何人听。

出了谷仓，外头雪已经停了。她呵出一团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心里把开春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种有了，沟有了，肥在沤着，雪在压盐。这一局，能落的子都落了，剩下的，是等。

回程的路上，雪又下了起来，细细的，落在脸上就化。谢云崖跟在她旁边，半晌，问了一句：“字据上，你只保了苗，没保收成。亩产过八斗，量的什么茬口，什么时候量，怎么个量法，你都没让他写死。”

“故意的。”沈穗说，“写死了，他今天就要抠字眼。留一半，开春他只能认。他说过，他算得过来账。”

谢云崖看了她一眼，把那份字据的字据，折好收进了怀里最贴身的一层。

“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他说，“全屯的地随你挑，你挑最烂的。多治一成的盐，就多一成的力气。你图什么？”

沈穗望着那片白花花的洼子，日头正烈，白霜晃得人眼疼。

“图它服气。”她说，“最贱的地都能种出粮食来，往后谁再说流人种不了地，谁再说北荒养不活人，这片地自己会替我回答。”

雪又下密了些。两行脚印从洼子里出去，一行深一行浅，很快让新雪填得只剩下淡淡的印子。可那道刚挖好的主排沟填不平，黑黢黢地横在白花花的洼子边上，像一句写在雪地里的话：这地，往后姓种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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