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塌的那一声,谁都没防备。
第六天晌午,坑底的砂层已经踩出半脚深的水。石头在最底下淘土,韩铁柱在坑腰递筐。忽然坑壁上簌簌往下淌砂,先是细细一线,接着半面坑壁整个塌下来,黄泥裹着碎石砸进水洼里。
“上来!都上来!”
沈穗在井口喊得嗓子劈了。韩铁柱被上头的人拽上来,回头一数,坑底少了个人。
“石头!”
坑底一声闷哼。塌下来的泥埋到他腰上,人还清醒,两只手在水里乱扒。沈穗把绳子往腰上一缠就要下去,让谢云崖一把攥住胳膊。
“你来,谁量绳?”
他把绳子在自己腰上缠了两圈,下到坑底,先把石头脖子后的泥扒开,让他喘上气,再把腋下的绳套弄好。上头四五个人拽,两个人从泥里拔出来,滚在坑沿上,都是一脸一身的黄泥。
石头缓过那口气,第一句话是:“筐还在底下。”
“命都不要了,还惦记筐。”周大娘骂他,骂完又抹眼睛。
人出来了,井却不能就这么撂下。坑壁塌过一回,就有第二回。当晚谢云崖把图铺开,拿炭条在井位上画了个圈:“土是散的,得给它穿上骨头。”
“啥骨头?”韩铁柱问。
“衬壁。”沈穗说,“挖一圈,垒一圈。挖三层,垒三层。”
垒什么?现成的石头没有,等料又误农时。谢云崖把炭条一搁:“渠砖。”
栓柱刨出来的那种带凿槽的渠砖,前朝暗涵里的东西,一块一块凿槽对榫,垒起来咬得死紧。废屯田南头的旧渠埂子底下埋着一层,挖出来还能接着用。
第二天全队分了工。地里的活不停,一拨人下井,一拨人在旧渠埂子上起砖。天蒙蒙亮,霜还挂在枯草上,渠埂子的断面让锹切出新土的颜色,一层一层,最底下那层青灰色的砖脊露出来半尺宽,像谁在土里埋了一条脊梁。
渠砖起出来,三百多年埋在土里,槽口里的泥掏干净,青灰色的砖面还是严丝合缝的对榫。
起砖是个巧活。埂子上的土板结得跟砖一个硬法,锹刃下去不能正着砍,得斜着片,片松了四周,再拿撬棍一别,整砖起出来,槽口不带缺一个角的。起坏的也有,头一天起了四十多块,废了七块,谢云崖在账板上给废砖单开一栏,一笔一笔记着。
“记废砖做啥?”韩铁柱不解。
“废几块,心里就有数。”谢云崖说,“明天就知道下锹该多深。”
韩铁柱肩伤没好利索,重活轮不上他,他就守在埂子边上,单手把起出来的砖一块块码齐,码得横平竖直,跟码他自己的宝贝似的。码完了蹲在边上盯着人下锹,谁起坏一块,他心疼得直咧嘴。
挖一层,垒一层。渠砖的凿槽对上,缝里塞实黄泥,坑壁果然老实了。垒到第三圈,坑底的水清了,咕嘟咕嘟从砂眼里往上冒,一夜之间,井筒里蓄起四尺深的水。
井成那晚,沈穗又立了几条井规,一条一条当众念过:下井必拴绳,绳头专人看,看绳的人不许离坑口三步;坑壁有砂往下淌,先撤人,后撤家伙;往后雨水连绵的日子,不下井,不动坑。
“多这几条,费事。”有人嘀咕。
“费事总比埋人强。”沈穗说,“塌过一回的地方,不许有第二回。”
这条规矩后来跟了垦队很多年。眼下众人只当是新井落成的讲究,应得稀稀拉拉。只有石头应得最响,他嗓子还哑着,喊出来的声音劈着,一声应完,周围倒跟着齐了。
第七天头上,井成了。
头一担水提上来,沈穗兑现诺言,先给修城墙的弟兄们烧汤。兵士们提着桶排了半条道,一人一瓢滚烫的开水,就着周大娘撒的一把盐。喝过城根老井咸水的人,头一口都愣了。
“甜的。”头一个捧瓢的那兵咂咂嘴,不信邪,又自己舀了半瓢。“这是水?这是糖水吧?”
打头的那什长喝完一瓢,把桶底翻过来磕了磕,又自己打了一瓢,这才挑着桶走,走出十几步,回头喊了一嗓子:“明儿还来!”
后来兵士们挑水真挑出规律来了。早起一趟,晌午一趟,挑水的人从打头那什长,慢慢换成了各棚派来的杂役。杂役们嘴碎,挑几趟水,井怎么打出来的、塌方那日怎么把人从泥里拔出来的,全传回城里去了。传到最后,连城根老井边上住的老户,都有人绕二里地来讨一瓢尝鲜。
“听说这井是流人打的?”有个杂役边排队边问。
“流人咋了,流人的水就不解渴了?”旁边人笑他。
“不是这话。”那杂役搓搓手,“俺是听俺棚头说的,打这井头一天塌了方,埋了半个人,叫石头,刨出来还惦记他那筐。俺寻思,这样的人打出来的水,喝着踏实。”
周大娘正好一瓢舀到他跟前:“踏实就多挑两趟,井台上的碎石正缺人搬。”
那杂役喝完水,走的时候真搬了两趟碎石,谁也没叫他搬。
井台边上,周大娘支了口豁沿的破锅,专管烧开水。二嫂抱着一捆柴过来,看着排到道边的桶队,压低嗓子问:“大娘,一天烧这么些锅,柴钱可够呛。”
“柴是地头捡的枯枝,不要钱。”周大娘拿火钳拨了拨灶膛,“咸水换甜水,苦命换活命,这账怎么算怎么赚。你去跟你姐说,滤罐再添两只,一只有不过来的架势了。”
“俺姐早料着了。”二嫂把柴放下,“昨晚就叫人新钻了眼,明儿起四只罐一齐滤。”
“她这脑瓜子。”周大娘啧了一声,到底没挑剔出话来,只把火添得更旺了些。
周大娘在灶边听着外头的动静,撇嘴笑:“就是来对了。城根那井,桶放下去打上来的都带白沫。”
井水进了垦队的缸,滤一道,烧一道,章程照旧。人心里那点悬着的事,跟着落了地。病倒的老汉能拄着棍挪到井边晒太阳了,捧着新井水烧开晾温的碗,一口一口抿,抿得极慢,像舍不得咽。
井成了,底下的活还没完。沈穗让下井把井底清出来。一是砂眼要护住,垫一层碎石;二是塌方那日埋进去的家什,锹、筐、半条绳子,都得捞上来。
石头还是头一个下去。腰上拴着绳,站在齐膝的水里,一筐一筐往上递。碎石、烂绳、锹,一样样上来了。递到第七筐,他又喊了一声。
“底下有板子。”
一块青灰色的石板,半埋在井底的碎石里,正面朝上,让水冲得发亮。上头的人合力把它绞上来,搁在井台上,拿井水一冲,石面现出纹路。
不是字,是刻出来的画。一道一道的刻痕,浅的地方磨平了,深的地方还清楚:几行弯弯的垄,垄上立着一丛谷穗,谷穗旁边站着个人,人的下半身还在,上半身缺了。
石板断口粗糙,斜着断过去,正好把画面切走一半。
“又是一块碑?”栓柱问。
“碑是立着的,这是嵌墙里的。”谢云崖蹲在石板边上看了很久,“嵌在井底泉眼边的,不是碑,是龛。前朝的人在泉水边上,给种田人立过一面祈愿的墙。”
“祈愿啥?”
“拓下来就知道。”谢云崖说。
拓碑的家什是他自己鼓捣的。细棉布蘸墨,拿干葫芦做的小拓包,一下一下在石面上扑。他不让人碰,也不让人围观太近,只留沈穗在旁边替他按着纸角。手法轻,路数熟,扑墨的力道匀得像筛出来的,一看就是练过多年。
沈穗按着纸角,眼睛却在他手上。她想起渠尾那两块断碑,想起他夜里借月光拓碑的那双手。这样的手上功夫,账房先生用不上,庄稼把式更用不上。
她没问。他把拓包换了个角度,她就把纸角按得更实了一点。
墨干透,纸揭下来。断口那半边空白,剩下的一半上,两个字露出来了。
祈年。字是隶体,笔锋圆浑,刻的人下刀极稳。两个字旁边还有几行小字,磨得只剩点画的影子,一个也认不出来了。
“祈年。”沈穗念了一遍。
“求丰年。”谢云崖把拓片对着日头看,“立龛的人,求的跟你想的一样。”
沈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几百年前,有人在这片废屯田的泉眼边上,郑重其事地求过一场丰收。田废了,渠断了,城根的井都咸了,就这两个字,让水一泡几百年的,还替他把话传上来。
“另一半呢?”栓柱问,“碑断了,另一半埋哪儿了?”
没人答得上来。井底的碎石清了三遍,再没有第二块石板。
“找不着就算了。”沈穗把拓片卷起来,“两个字的道理够使了。先把水种上。”
当晚她把拓片在灯下又铺开一回。谢云崖来还账板,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祈年。”他说,“这种龛,官修的少。官家求丰年,在太庙,在社稷坛,钟鼓齐备。肯把祈愿刻在泉眼边上的,多半是种田人自己凑钱立的。字写得好,刻得也稳,立龛的人里头,有读过书的。”
“读过书的人,流落到北荒军屯里来了。”沈穗说。
“历朝历代都有的。”谢云崖把账板搁下,声音淡下去,“功臣也好,罪臣也好,能臣也好,闲人也好。到了田里,都只剩一件事。”
“哪件事?”
“让地里的出息,多过嘴里的嚼用。”他说,“做到了,就是丰年。做不到,刻再多字,田也不认。”
沈穗抬眼看了他一下。这话不像账房先生说的,倒像亲身管过田的人说的。她没接,只把拓片卷好,收进屋,压在她的炕席底下。
夜里,沈穗进了谷仓。
三亩麦茬地刚翻过,翻起来的土在仓里的天光下泛着油黑。她沿着地头走了一圈,查了水渠的水位,数了垛上新麦的袋数。账是平的,这回她什么也没取,只带了一双眼睛进来。
走到仓房墙根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住了。
仓房北墙上,多了一面墙。
说多也不确切。还是那面墙,还是旧的土墙,可墙上的东西,昨日还没有。一片褪色的画,让水洇过几百年的那种褪法,颜色淡得像哈在冰面上的气,要偏着眼睛、就着天光斜斜地看,才看得出来。
垄。一行一行的垄,从墙根一直排到墙头,垄与垄的间距匀得像拿绳比过。垄上有谷穗,穗子垂着头,画的人连每颗谷粒的芒都描了,芒尖上还挑着一点将干未干的白色,像清晨没褪尽的露。
垄道上立着个人影,提着一只筐,微微躬着腰,像是在拾穗,又像是在撒种。筐沿上搭着一条布巾,布巾的一角让风掀起来,刻痕里的走势都留着。
人影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没画,是磨平了,颜色磨得干干净净,连个轮廓都寻不见。能看清的只有那片衣角,褪成月白色的一片,挽着一个结,裙裾上还打着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一笔一笔刻得清清楚楚。
沈穗站在墙根,很久没有动。
仓里的日头是随心走的,天光一直是晌午那种明。可她觉得这面墙跟前,比别处都凉一点,又比别处都静一点。她想起那只空麻袋,袋底的陈豆,袋口旧年的绳结。东西的主人码放得那么齐整,齐整得像笃定有人回来接着用。
墙上这位,一样。连一块补丁都不肯含糊。
“祈年。”她轻轻念了一遍。
墙上的垄道上,恰好在人影前头,也有两个磨浅了的字的位置,空的,什么都没有。她退后两步,又上前一步,来回比了三遍,位置对得上,大小对得上。井底那半块石板上的“祈年”,跟这面墙上的空缺,像是同一幅画的两个角。
一副画,一半埋在北荒的井底,一半长在谷仓的墙上。
她忽然生出个念头,又觉出这个念头的不着边际。井是七天前才挖出来的,墙上的画,她自己敢担保,昨日还不在。可这两个东西对得这么齐,齐得像一双手在同一张图上画出来的。
道理走到头,全是同一张图。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这句话,后背莫名地紧了一下。
她想伸手摸一摸那片月白的衣角,手抬到一半又收住了。屋里没有灯,墙上的颜色太淡,她怕自己的手重,连这点颜色也磨没了。
退出仓门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天光斜过来,正好扫过那片衣角。月白的底子上,补丁的针脚一根一根排开,排得又密又匀。她忽然发现,针脚旁边还有一道更深的刻痕,细得像头发丝,先前一直当是布纹。
不是布纹。是字,只有指甲盖大,藏在补丁的经纬里,磨得只剩半边。
她凑近了,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那个字没认全,只认出来一半:右边是个“仓”字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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