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真正的茶

竞价声一直闹腾到未时末才消停。

三百块黑金茶砖，被十二家茶商像饿狼扑食一样瓜分得干干净净。周老板最狠，一个人吞了八十块；吴老板紧随其后，拿了六十块；剩下的被其余十家抢完。最高成交价飙到了二十两一块。

李岩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伙计们把茶砖一块块往外搬，心里默默拨着算盘。

四千八百两。

“少东家。”陈伯走过来，老脸上满是感慨，“库房空了。”

“空了就空了呗。”李岩拍拍手上的灰，故作轻松，“后天之前，新货就会填满的。”

嘴上说得轻巧，其实他腿肚子都在转筋。四千八百两银子啊，够雾隐商行大半年的流水了。他爹要是知道了，估计能穿着那件金线袍子从院子里一路蹦到后山顶上去。

茶商们散尽，院子终于安静下来。伙计们收拾桌椅，陈伯在柜台后头记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赵爽蹲在廊下，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她的剑，剑身在午后的光里亮得晃眼。

李岩溜达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赵姑娘。”

“嗯。”

“今天多谢了啊。”

赵爽擦剑的手一顿，偏头看他：“我今天又没动手。”

“你站在那儿就是帮忙。”李岩笑，“你往我身后一杵，满院子茶商说话都客气了三分。周老板出价的时候，眼睛一直往你剑上瞟，生怕出低了被你当茶砖劈了。”

赵爽把布一收，剑归鞘，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赵无极。”赵爽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李岩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被县丞带走了，但你觉得县丞能把他怎么样？”

李岩脸上的笑淡了些。他站起来，看着院门外空荡荡的东大街。

“张守正昨晚收了赵无极的帖子，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他带走，是做样子给茶商们看的。到了县衙，最多问几句话，录个口供，然后放人。”

“你也知道？”

“废话，我知道。”李岩翻了个白眼，“赵无极在乌程县混了十年，跟县丞的交情比跟我爹还深。今天这事儿，最多让他在衙门里坐一个时辰。出来之后，他还是聚宝楼的少东家。”

赵爽皱了皱眉：“那你今天揭穿他，图什么？”

“图个‘信’字。”李岩转头看她，“今天之前，茶商们觉得赵无极是正经商人，咱们雾隐商行是暴发户。今天之后，至少有一半人会重新琢磨——赵无极的货来路不正，咱们的货有契书有官府认可。商场上，一个‘信’字比什么都值钱。”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赵爽看不懂的东西。

“而且，赵无极在乌程县的根基松了。他再想用官面文章压我，就没那么容易了。”

赵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笑得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笑，是算账的笑。今天你笑，像喝了酒。”

李岩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没喝酒。”

“我知道。”赵爽转身往厢房走，“所以我说像。”

她走到廊角时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爹今天一天没出屋。”

李岩愣了一下。他今天忙了一整天，确实没顾上他爹。从昨天李百万在聚宝楼“帮忙”之后，他就一直待在屋里，说是“身子乏了”。当时李岩没多想，现在赵爽一提，他心里忽然有点不踏实。

“陈伯。”他喊了一声。

陈伯从柜台后面抬起头：“少东家？”

“我爹今天吃饭了吗？”

陈伯的笔停了一拍，然后放下：“老爷今天只喝了半碗粥。老奴送进去的午膳，他一口没动。”

李岩转身就往内院走。

李百万的屋子在商行最里头，一个小院子，种着两棵桂树。李岩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没点灯，窗帘拉了一半，李百万坐在窗前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块茶砖。

那块茶砖是李岩切剩下的黑金边角料，巴掌大小，黑不溜秋的。李百万的手指摩挲着茶砖的表面，动作很慢，像在摸一件旧物。

“爹。”

李百万抬起头。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李岩忽然发现他爹瘦了。那件金线袍子今天没穿，换了件普通的灰布衫，整个人小了一圈似的。

“儿子来了。”李百万笑了笑，声音有点哑，“茶砖卖完了？”

“卖完了。四千八百两。”

“好。”李百万把茶砖放在膝盖上，拍了拍，“比我想的多。”

李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爹。李百万的眼神今天很怪，没有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亮光，也没有“商业天才之父”的得意。他的眼睛像一潭深水，静得让人心慌。

“爹。”李岩开口，“你知道赵无极手里那块百年黑金，是谁的货吗？”

“吴德贵的。”

“你也知道吴德贵？”

李百万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砖举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吴德贵当年来乌程县，第一个找的人就是我。”

李岩的脊背挺直了。

“三年前，吴德贵带着三车货从吐蕃回来，想找个人合伙做中原的生意。他先找的我。但我那时候……身子不好，没接。”李百万把茶砖放下，看着李岩，“后来赵无极找上了他。赵无极想要他那块百年黑金，吴德贵不卖。再后来，就是客栈那场火。”

李岩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你知道赵无极放火？”

“我不知道。”李百万摇头，“我只是猜。吴德贵失踪之后，我一直让人留意。但赵无极做事干净，没留下什么把柄。直到你今天拿出那串念珠。”

他看向李岩，目光里有一种李岩从未见过的认真。

“儿子，你今天赢得很漂亮。但赵无极这个人，不是输一次就会认的。他今天从你这里走出去，一定会回来。而且下一次，他不会再用偷、用抢、用假货。他会用你最想不到的办法。”

李岩喉咙有点干：“什么办法？”

李百万没有回答，而是从椅子旁边拿出一封信，递过来。

“今天下午有人送到门口的。没署名，但信封上有聚宝楼的暗纹。”

李岩接过信封，抽出信纸。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秀工整，像赵无极本人写的。

【三日之后，聚宝楼设宴，为李少东家庆功。请务必赏光。另，随信附上一物，请李少东家品鉴——这是真正的茶。】

李岩翻过信纸，下面还压着一小包东西。他用茶刀挑开纸包，里面是一小撮茶叶。茶叶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卷曲如螺，闻起来有一股极其清冽的香气，像雨后的竹林。

他闭上眼。

价格曲线浮现出来。

【？？？·未知茶品，当前市价……】

数字在疯狂跳动，跟当初他看见黑金茶砖时的混乱一模一样，但比那次更剧烈。曲线像被狂风撕碎的柳絮，根本看不出方向和幅度。

李岩睁开眼，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爹。”他把茶叶包好，声音有点发紧，“赵无极这是什么意思？”

李百万看着那包茶叶，目光幽深。

“他这是在告诉你——你手里有黑金，但他手里有比黑金更值钱的东西。你能看到的那个‘价格’，对这东西没用。”

李岩愣住了。

“爹，你怎么知道我看得见——”

“你是我儿子。”李百万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疲惫和一点心疼，“你三岁那年指着库房里的绸子说‘那个明天会贵’，我就知道了。”

李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百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块黑金边角料塞进他手里。

“儿子，你今天赢了。但接下来这一局，可能比今天难十倍。赵无极手里那种茶，我年轻的时候听人说过——叫‘雾芽’，产在吐蕃和天竺交界的雪山上，一年只产十几斤，采茶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这东西在中原没有市价，因为根本没人在中原卖过。”

李岩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砖，又看了看桌上那包茶叶。

“没市价……那价格曲线就会失控。”

“对。”李百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双眼，看不透它。而赵无极知道你这一点。”

李岩抬起头，看着他爹的眼睛。李百万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早就看穿了一切。

“爹。”李岩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李百万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桂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吴德贵那三车货里，除了黑金茶砖，还有一包雾芽。那包雾芽，三年前就进了雾隐商行的库房。”

李岩的呼吸停了。

“在你那间空屋里。被那摞黑金茶砖压在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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