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天才的真相

大周王朝，江南道，乌程县。

三月的雨下得细密，像一把把绣花针，把整座县城缝进了一幅洇水的绢画里。

雾隐商行后院的库房，阴冷，潮湿。一个青衣少年正蹲在角落，对着一堆陈年绸缎发呆。

他叫李岩，十七岁，雾隐商行的少东家。此刻他双目无神，嘴唇微动，活像个在赌坊门口算牌九的穷酸书生。

但在他的视野里，那些灰扑扑的绸缎上方，正浮动着一行行半透明的淡金色文字——

【苏绸·三等，当前市价纹银二两七钱。明日+3%，后日-1.5%，三日后+8.3%】

李岩打了个哈欠。

“阿福。”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账房先生阿福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少东家？”

“这批绸子，明天出两成，后天收回来，大后天全抛。用商行二号的流水走账，别让陈伯看见。”

阿福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少东家，您昨天刚说‘别让陈伯看见’，今天又说一遍……陈伯就站在我后头呢。”

李岩猛地回头。

老管家陈伯正端着茶，面无表情地站在库房门口。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但陈伯此刻的脸色，比隔夜茶还冷。

“少东家。”陈伯把茶盏搁在他手边，“这匹绸子是去年三小姐的嫁妆备选，嫌颜色老气退回来的。您确定要‘操作’它？”

李岩低头看了看——这匹绸子他盯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是绸还是缎。

但价格曲线不会骗人。那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后日大涨。

“……陈伯。”李岩正色道，“你跟我爹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我看走眼过？”

陈伯沉默了三息，弯腰把那匹绸子抱起来：“老奴这就去办。”

他转身时，李岩听见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像从江南一路叹到了长安。

李岩假装没听见。

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那件长衫洗得发白，袖口沾着墨，腰带上却挂着一枚暖玉佩。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云纹，价值至少三千两。

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暴露“有钱”的地方。但他戴着它，纯粹是因为这块玉的“价格曲线”永远是一条平稳的直线，看着让人安心。

“少东家。”陈伯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老爷请您去正堂，说有要事。”

“什么要事？”

“老爷穿了那件金线的袍子。”

李岩的脸瞬间垮了。

他爹每次穿那件金线袍子，准没好事。上一次是“给你订了门亲事，对方是县丞的侄女”，上上次是“给你找了个师父，是江湖上退隐的刀客”。每一次都以李岩装病、陈伯圆场、李百万“心软”告终。

但这一次，李岩走进正堂的时候，发现情况不一样了。

正堂里不仅坐着他那浑身金闪闪的老爹李百万，还坐着一个醉醺醺的老道士。老道士穿着一件补了十七八个洞的灰道袍，腰间挂着个酒葫芦，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但眼神清亮得吓人。

他身旁站着一个姑娘。

高挑，英气，束着利落的马尾，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劲装。右手虎口有厚茧，左眉梢一道浅浅的旧疤。她不笑时像个冷面煞星，此刻不仅没笑，还在用拇指一下下地推着剑鞘——那剑鞘上已经有三道新鲜的指印了。

李百万穿着那件能把人眼睛晃瞎的金线袍子，坐在主位上笑得像个弥勒佛。

“儿子！来来来！这是落霞剑派的清虚道长，这是道长的首徒赵爽姑娘！道长跟我可是三十年的交情了！”

李岩在门口站定，迅速评估局势。

老道士——清虚道长，虽然穿得像个乞丐，但腰间酒葫芦上刻着落霞剑派的云纹，是真的。姑娘——赵爽，剑柄缠布的手法是军中搏杀术惯用的“十字缠”，也是真的。

“道长好，赵姑娘好。”李岩规规矩矩拱手。

赵爽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仿佛在打量一匹布——就是刚才李岩在库房里看的那种布。

“你就是那个‘百年一遇的商业奇才’？”赵爽开口，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看着像个账房。”

李岩笑容不变：“赵姑娘好眼力。在下确实只会算账。”

“哼。”赵爽把脸转开，继续用拇指推剑鞘。

清虚道长“咕咚”灌了一口酒，然后“啪”地把一张泛黄的纸拍在桌上。

“李老弟，钱我还不上了！”

李岩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借据，三年前李百万资助落霞剑派修缮山门，本息合计纹银五千两。落款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旁边按了个酒葫芦印。

李百万笑眯眯地摆手：“道长客气，区区五千两——”

“所以我把我徒弟带来了！”清虚道长一指赵爽，“这丫头剑法一流，能杀能打能护院！从今天起她就是你儿子的保镖！干满三年，债一笔勾销！”

李岩的笑容终于裂了。

“爹。”他转头看向李百万，压低声音，“我不需要保镖。”

“儿子啊——”李百万捂着胸口，脸上浮现出那种标准的心绞痛表情，“爹这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万一哪天爹走了，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爹，你上个月还跟陈伯比赛谁能一口气跑上后山的亭子，你赢了。”

“那是回光返照！”李百万声泪俱下，“再说了，道长都把人带来了，你让爹怎么开口赶人？爹不要面子了？”

李岩深吸一口气，转向赵爽：“赵姑娘，你看，我们商行是小本经营，恐怕——”

“你再说一遍。”赵爽打断他，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咯咯作响。

李岩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移，看见了她的脚。再往下移——赵爽脚边，正堂门口那座青石狮子，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是新的。

李岩的喉结动了动。

“……我是说，”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商行正好缺个看门的。赵姑娘，包吃包住，月钱另算，您看行吗？”

赵爽“哼”了一声，把剑收回鞘。

李岩在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一个能一脚踹碎石狮子的剑客，就算不打人，光站在门口也能吓退一半想来找茬的。商行最近确实不太平，聚宝楼那边总搞小动作，请镖师的钱可能比这五千两还贵。

这么一想，倒也不亏。

他正盘算着，李百万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啪”地放在桌上。

“对了儿子，还有一件小事。”

李岩看着那卷明黄绢帛，眼皮跳了跳。那是朝廷专用的颜色。

“朝廷要选‘皇商’。”李百万笑眯眯地说，“江南三大商行，每家给一个名额。咱家有一个。”

李岩愣了三息。

然后他拿起绢帛展开，迅速浏览了一遍——朝廷选拔皇商，分三轮考核。第一轮：一个月内将一批指定滞销货物卖出最高利润。第二轮：提交未来三年商业规划并现场答辩。第三轮：综合评定，由户部和江湖商会共同裁定。

李岩的目光停在“未来三年商业规划”八个字上。

他的“价格外挂”只能看三天。

三天。

“爹。”李岩的声音很轻，“这个考核，我不行。”

“你怎么不行？”李百万瞪眼，“你是我儿子！三岁能算账、五岁通百国商路——”

“那是你传出去的。”李岩面无表情，“我三岁还在尿床。”

李百万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反正外面都信了。儿子，这可是光宗耀祖的机会！而且第一名能拿到江南织造局三十年的独家供应权，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李岩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去考，考砸了，“商业天才”的假象就会彻底崩塌。到时候不只是他丢人，整个雾隐商行的信用都会垮。

他正要开口拒绝，陈伯从门外走了进来，在李百万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百万的脸色微微变了。

“儿子。”他站起来，金线袍子在烛光下晃得人眼花，“聚宝楼那边……已经接下名额了。赵无极亲自主考。”

赵无极。

江南商界年轻一辈里真正的天才，八岁独立操盘一条商路，十二岁接手聚宝楼，十五岁把生意做到了西域。他研究李岩研究了三年，公开说过一句话：“雾隐商行那位少东家，必有蹊跷。”

李岩沉默了。

如果赵无极参加，那就意味着——他不止是去丢人，还是去被当众拆穿。

“爹。”他最后一次尝试，“我……”

“儿子。”李百万打断他，忽然收起了嬉皮笑脸。他走到李岩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仔仔细细地把李岩长衫上的灰拍干净，然后把那枚暖玉佩摆正。

“爹老了。”他说，“这商行，迟早是你的。”

李岩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虽然那鬓角旁边的皮肤被金线袍领子衬得格外红润，但白发是真的。

“……我去。”李岩说，“但有个条件。”

“说！”

“赵姑娘的月钱，从爹的私账上出。”

李百万的笑容凝固了。

赵爽在旁边冷冷地哼了一声：“不需要。我吃住都在商行，不花你一分钱。”

李岩转头看她：“赵姑娘，你知道你刚才踹碎的那座石狮子值多少钱吗？”

赵爽：“……”

“八十两。”李岩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不贵，但你月钱要按镖局的标准算的话，得干满六年才能赔上。所以还是让我爹出吧。”

赵爽的脸黑了。

李百万“哈哈哈”大笑三声，拍着李岩的肩膀：“不愧是我儿子！会算账！”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李岩一眼。

那个眼神，李岩后来回想起来，觉得有些奇怪。像是欣慰，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但只是一瞬间，李百万又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的暴发户，大笑着消失在雨幕里。

正堂里安静下来。

清虚道长已经靠在椅子上打起了呼噜，酒葫芦歪在一边。赵爽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背影笔直得像一柄出鞘的剑。陈伯悄无声息地收拾着茶盏。

李岩走到门口，和赵爽并肩站着。

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口。

“赵姑娘。”他说，“明天开始，你跟着我。”

“嗯。”

“我可能会做很多……看起来很奇怪的事。”

“嗯。”

“你可能会觉得我是个骗子。”

赵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剑锋，冷而锐。

“你是不是骗子，我不关心。”她说，“我只负责保护你的命。你的账怎么算，是你的事。”

李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成交。”

他伸出手。赵爽看了看那只手——白净、修长、指甲缝里还沾着墨。一看就是没握过剑的手。

她没去握，转身走进雨里。

“走了。明天卯时，门口等你。迟到了……”她回头看了那座裂开的石狮子一眼，“你知道后果。”

李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悬在半空的手。

“陈伯。”他轻声说。

“在。”

“我是不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陈伯端着茶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雨。

“少东家。”陈伯慢悠悠地说，“您从出生那天起，就没离开过麻烦。”

李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也是。”

他转身走回屋里，路过那匹绸子时顺手摸了一把——价格曲线显示后天还会涨。他默默记下，然后走向书房。

皇商考核，第一轮是卖出指定滞销货物。

他得去看看，自己手里那批“货”，到底是什么东西。

雨还在下。

乌程县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光。雾隐商行门口，那座裂开的石狮子沉默地蹲在雨里，裂缝里积了浅浅的水。

没有人知道，从这一天起，江南商界的格局将会被彻底改写。

更没有人知道，那个蹲在库房里看绸子的青衣少年，此刻正对着满屋子滞销货物发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三天。

他只看得见三天。

三天之后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

书房里，烛火摇曳。李岩摊开一卷空白的账本，拿起笔，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

“雾隐商行。”

然后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苦笑了一下。

“爹。”他对着空气轻声说，“你儿子可能真的要完蛋了。”

窗外，雨声渐密。

而远处的聚宝楼里，一个白衣公子正对着同样的文书微笑。

“李岩……”赵无极放下茶盏，看向窗外雨幕中雾隐商行的方向，“我倒要看看，你这次怎么变。”

雨幕隔开了两个人的视线。

他们都不知道的是——这场皇商考核，将会把江南商界的天，彻底翻过来。

而此刻的李岩，只是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默默计算着明天米价波动的幅度。

三天的光，够不够照亮一条路？

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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