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沈教授

天亮以后，崖壁上那些"眼睛"消失得干干净净。

晨雾里，悬棺依旧是悬棺，黑沉沉地栖在绝壁上，安静、肃穆，仿佛昨夜满崖的幽光只是众人的一场梦。摄制组里几个年轻人将信将疑，小周更是逢人就说，肯定是沈教授讲的云母反光，是自己吓自己。

只有王砚舟知道，那不是云母，是守棺人磨了几十年的石片；而真正点了迷魂蒿、把恐惧往营地里送的那个人，此刻正站在寨口的老黄葛树下，温文尔雅地指挥摄像取景。

"这个角度好，逆光，把崖壁的纵深感拍出来。"沈砚秋扶了扶金丝边眼镜，语气温和，"先拍空镜，棺木的特写不要太多，山里忌讳，我们要尊重当地的信仰。"

他调度有方，对谁都和颜悦色，寨民搬东西他上前搭把手，荞奶奶坐在火塘边，他蹲下身，用当地话陪老人说了好一会儿，还从包里摸出一包水果糖搁在老人手边。麻杆叔的尾款，他二话不说先结了一半，乐得老头直夸沈教授是厚道人。

一上午下来，摄制组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念他好的。

中途出了个小意外。小周扛着三脚架过一道湿滑的田埂，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出去，膝盖磕在石头上，渗出血来。他疼得龇牙咧嘴，第一个反应却不是看伤，是去护怀里的机器。

沈砚秋几步赶过来，温声问他伤着没有，从随身的药包里取出碘伏和创可贴，蹲下身，亲手替小周清理伤口，一边轻声安抚："不怕，皮外伤，机器没坏就好，你也别怕，山里路滑，回头我扶你走。"

小周感动得眼圈都红了，一迭声地说谢谢沈教授。

王砚舟站在几步外，却看见了另一个细节。

沈砚秋蹲下身的那一刻，把背上那只防水包先卸了下来，没有像常人那样随手搁在湿漉漉的田埂上，而是极小心地放在一块干燥平整的石头上，放的时候，还下意识地用手垫了垫包底。那包里装的，据说是他沿途替寨民"代卖"的几件旧物。

一个能在别人摔得见血时，先惦记包里东西潮不潮、磕不磕的人，他的关切再周全，也是隔着一层的。

更让王砚舟留意的是，沈砚秋给小周包扎时，目光有一瞬越过小周的肩头，落在不远处一个寨民手里捧着的旧铜铃上。那一眼极短，瞳孔却轻轻放大，像是饿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食物。等他重新低下头，脸上又是那个温和体贴的沈教授。

王砚舟把这一幕，默默记在了心里。

"王老板，"忙完一阵，沈砚秋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递了一杯给王砚舟，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坐下，目光落在崖壁上，"昨晚你和南宫师傅，上崖了？"

王砚舟接过茶，神色不动："沈教授怎么知道？"

"营地里少了两个人，主绳也动过。"沈砚秋笑了笑，那笑容坦荡又真诚，"我年轻时也爬过几面崖，一看绳结就知道。怎么样，看出什么了？"

"看了个热闹。"王砚舟端着茶，语气平淡，"石片反光，干尸不腐，迷魂蒿点烟。守棺人吓外人的老法子，外加有人在里头添了把柴。"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沈砚秋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有扶眼镜的手指，极轻地顿了半瞬。

"哦？"沈砚秋饶有兴致，"添柴的人，王老板觉得是谁？"

"山里的事，谁说得准。"王砚舟喝了口茶，"也许是哪个想把摄制组吓走、好独占什么东西的人。沈教授博闻强记，常年在山里跑，您说，这崖上能有什么东西，值得一个人费这么大劲清场？"

沈砚秋朗声笑了。

"王老板是明白人，我也不绕弯子。"他放下茶杯，望向那面绝壁，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这面崖，是一座没被打开过的宝库。巴人僚人的悬棺，学界只零星发掘过几处，而山阴寨这一壁，上百具棺木，因着守棺人的禁忌，因着路险，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两千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

"意味着里头可能有成套的青铜礼器、巴式剑、织锦、竹简木牍。尤其是简书。巴人没有成熟的文字，正史对他们的记载少得可怜，要是哪一具棺里，躺着一册记录他们葬制、迁徙、祭祀的简书，那就是能改写半部西南上古史的东西。"

他说到"简书"两个字时，王砚舟清楚地看见，他的瞳孔轻轻放大了，呼吸也快了半拍，那神情不像一个学者在谈学问，倒像一个痴情的人在谈心上人。

"可惜啊。"沈砚秋很快收敛了那点神情，重新露出温和的笑，"这些东西，就这么在崖上风吹雨淋，慢慢朽坏。守棺人敬它，却不懂它；山里人怕它，又护不住它。与其烂在绝壁上，不如进博物馆，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王老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这个理。"王砚舟点点头，话锋却一转，"前提是，得由懂它、也守规矩的人，堂堂正正地把它请下来，而不是半夜三更，拿凿子把它撬下来，装进自己的行囊。"

沈砚秋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举起茶杯，朝他虚虚一敬，没有接话。

那一整天，沈砚秋像是有意要考较王砚舟，又像是真的遇到了难得能对话的人，寸步不离地同他讲论。

他的学问是真的好。寨门口那几副傩面，他扫一眼就能说出开脸的流派、是傩坛里的哪一路神，开山神将、开山莽将、土地、判官，如数家珍；寨民火塘上挂的一件旧织锦，他能从纹样里的"台台花"讲到土家族的始祖传说；连崖壁上棺木的形制，他都能分出哪些是更早的船棺、哪些是后来的函棺，依据是什么。

王砚舟起初确有几分惺惺相惜。他太久没遇到一个能把这些冷僻东西讲得头头是道的人了。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愿意相信，眼前这个人或许真是个痴于学问、只是手段偏激的同路人。

直到午后，沈砚秋说了一段话。

那时两人正站在一具位置较低、可以平视的悬棺前。沈砚秋望着棺木，忽然像是说漏了嘴，又像是有意卖弄，极轻地说了一句。

"你看这具，函棺，榫卯是倒扣的，开的时候得先托起半寸、再往南推，硬撬会伤了里头的东西。"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说，"葬面也不在脸上，巴人后期改了规矩，压在颌下，旁边通常还压着一枚鱼纹铜铃，铃舌是活的，一晃……"

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王砚舟端着搪瓷缸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倒扣的榫卯怎么开，葬面压在颌下而不是盖在脸上，旁边有鱼纹铜铃、铃舌是活的。这些细节，没有一具悬棺被正式发掘过，没有一份公开发表的考古报告写过。方志不会记载，论文不会记载，守棺人更不会对外人说。

只有亲手打开过棺、亲眼看见过这些东西的人，才会知道。

王砚舟没有声张，甚至还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像是单纯地受教。可他心里那点"遇同行"的错觉，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了高崖上那具有新鲜凿痕的空棺，想起了颌下那个青铜面形状的压痕。

不是"可能"。

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沈教授，亲手开过这面崖上的棺。

夜里，王砚舟借口看星星，独自走到寨子边缘一处能收到微弱信号的山头上，拨通了周明远的卫星电话。

电话那头刺啦作响，周明远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查到了，砚舟。"他背景里是飞快的键盘声，"沈砚秋这个名字，真有其人。三年前病死在南方一家医院，是个中学历史老师，一辈子没出过省，也从没研究过什么巴人葬俗。"

"你现在见到的这位，用的是死人的名字、死人的身份证。他的真身份我还在挖，但有几件事对上了。"周明远顿了顿，声音压低，"近五年，西南几省出过三起悬棺、崖墓被盗的案子，作案的人懂行、手段干净、专挑青铜重器和简书，从不碰金银，现场只留下一点用来清场的迷魂草痕迹。案子一直没破。三地警方的协查通报里，有个共同的模糊特征：嫌疑人戴眼镜，斯文，会说多种方言，自称学者。"

王砚舟握着卫星电话，山风吹得他衣摆猎猎。

"还有，"周明远补了一句，"他不是一个人。摄制组里，那个管器材的、还有一个挂名副导演，我查了，履历都是临时拼的。这是个三人的小团伙，一个掌眼的，两个下手的。纪录片是壳，盗墓是实，拍完片子，崖上最值钱的东西，也该被他们'拍'完了。"

"我知道了。"王砚舟望着山下寨子里零星的火光，"别惊动他们，也别让摄制组其他人知道，会出人命。你继续查，重点查他们这次盯上的是哪一具棺、什么时候动手。"

挂了电话，他在山头上站了很久。

回到寨里，南宫九天和苏白正守在火塘边等他，荞奶奶识趣地端着洋芋去了隔壁，临走前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塘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墙上。

"怎么样？"南宫压着嗓子。

"沈砚秋是假名，真身份是个在西南几省盗了五年悬棺的掌眼，身边还有两个帮手。"王砚舟把周明远查到的简要说了，"他要的不是金银，是青铜重器和简书，专挑能改写历史、又最能在黑市卖出天价的东西。"

苏白倒吸一口凉气："可他白天那副样子，谁能想到……我到现在都有点不真实，他给我讲悬棺的时候，眼睛是真的有光。"

"那光不是给学问的，是给货的。"王砚舟往火塘里添了根柴，声音很平，"记住一条，看人别看他对喜欢的东西什么样，看他对'没用'的东西、对活人什么样。他对一块铜能温柔得像哄孩子，对小周腿上的伤，关心却全做在明面上，生怕别人看不见。"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南宫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里有了点跃跃欲试的狠劲，"深山老林，等警察上来黄花菜都凉了。"

"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硬来。"王砚舟摇头，"他在暗，崖是他的地盘，栈道还被他动了手脚，硬拼只会逼他毁东西、甚至再害一条人命。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抢在他前面，弄清楚他盯上的到底是哪一具棺、哪一夜动手；第二，保住东西，保住人，拿到他开棺的现行。"

他看向苏白："明天我找个由头让你下山，去镇上报警、联系文管所，顺便把周明远整理的东西交给警方。山里信号时断时续，你下山就是我们的眼睛和后路。"

苏白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也要留下，话到嘴边，看见王砚舟的神色，到底点了头："行，我下山搬救兵。你们在崖上，给我活着。"

"放心。"南宫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安全扣，"真要在崖上动手，他一个爬墙的书生，还能爬得过我？"

王砚舟没接这个话。他望着火塘里那一点火光，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要抢在沈砚秋前面登上最高那具棺，光靠他们三个外来人不够，他们需要一个真正懂这面崖的人。

而那个人，已经在崖上等了他们很久。

下山时，他路过那间堆器材的吊脚楼，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光。王砚舟脚步一顿，借着木墙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小周蹲在器材箱旁，脸色发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而沈砚秋坐在灯下，正用一张湿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手，擦得极慢、极仔细，连指缝都反复擦过，仿佛那上面沾着什么让他无法忍受的东西。

他擦的不是泥。

白天他握过寨民的手、拍过摄像的肩、给荞奶奶递过糖，那样一个周全礼貌的人，到了夜里，却要把和人接触过的每一寸皮肤，都擦得干干净净。

在他眼里，人是脏的。

只有崖上那些冰冷的、价值连城的青铜，才是干净的。

小周似乎问了句什么，沈砚秋没有抬头，温和地答了。隔着门，王砚舟听不清内容，只看见这个二十二岁、把沈教授奉若神明的年轻人，脸上那点崇拜的光，一点一点地，黯了下去。

王砚舟悄无声息地退开。

他知道，鱼儿已经咬钩，猎人也快收网了。现在他最需要的，是一张能让他抢在沈砚秋前面、登上最高那具棺的图。

而那张图，此刻或许就握在寨子里一个又聋又哑、谁也没有放在心上的老婆婆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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