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大年初一去上坟

"钱掌柜。"

"你说。"

"您今儿来，"苏晚说，"不是李家欠您钱。"

"那是什么。"

"是有人欠您钱。"

钱有德的笑容僵住了。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肉一跳一跳。

"三弟妹，"他说，"你这话我不懂。"

"您懂。"苏晚说。

她往前走了两步。

"您被关了三天。"她说。

"放出来以后，第一件事是烧借据，第二件事是来问我昨夜谁在这儿。"

"这两件事，"她说，"不是一个人让您做的。"

"是两个。"

钱有德的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您知道。"苏晚说，"烧借据，是有人让您闭嘴。"

"问我是谁，是有人想让您替他问。"

她顿了顿。

"钱掌柜，"她说，"您是被两拨人使唤。"

"您自己也怕。"

钱有德站在那儿。

他的手在袖子里抖。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干，很硬，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三弟妹。"他说，"你这人，太明白了。"

他转过身，往院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

"那食盒，你留着。"

"我不要了。"

苏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盘石磨。

石磨上摆着一只烧鸡、一包点心、两坛酒。

还有一片纸灰。

她走过去，把那片纸灰吹散。

灰飘起来，落在雪地上，落在她的鞋尖上。

她抬起头，往院门外看了一眼。

村道上，钱有德的背影越走越远。

远处，爆竹声连成一片。

苏晚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往东厢房窗根下看了一眼。

那片沙地上，没有新的印。

那个人今天没来。

正月初一，天晴得很好。

雪停了第二日，云散干净了，天是那种很高的蓝，蓝得发脆。

太阳出来以后，房檐上的冰溜子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阶石上，砸出一小排湿印。

苏醒醒得早。

她是被爆竹声吵醒的。

村里谁家起得早，放了一挂小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把院子里的鸡惊得直叫。

她睁开眼，屋里还黑着，不，不是黑，是那种青灰色的暗，光从窗纸的破洞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一个铜钱大的亮点。

火盆灭了。

苏晚撑着炕沿坐起来，背上那三道伤阴天会酸，今天不酸。

她下了炕，先去看四个孩子。

木头和小草睡一头。

小草把一条腿搭在哥哥身上，睡得脸蛋通红。

木头侧着身，一只手还护着妹妹的背。

小花睡在另一头，怀里抱着一件东西，是苏晚那件破夹衣，她抱着当被子盖。

石头睡在门口的地上。

他没盖东西，就那么蜷着，一只手枕在头底下，另一只手搭在柴刀柄上，柴刀靠在门框边，他手搭在上面，像是睡着了也没松。

苏晚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灶间里还有一点面。

荞面的，粗的，发黑，装在一个破瓦罐里，罐口用布盖着。

这是上个月买米时剩下的，一直没舍得吃。

苏晚把罐子端出来，掀开布。

面不多，小半碗。

她拿手指捻了捻，粗的，扎手，掺着麸皮。

她把面倒进那个破盆里，加水，用手和。

水是从水缸里舀的，冰凉，和进去的时候手一激。

她把袖子挽起来，两只手在盆里揉，揉成一团硬的面。

面很糙，揉不光滑，表面裂着小口子。

苏晚把它分成四份。

不，五份。

四份小的，一份大的。

她把每一份都捏成饼状，薄的，巴掌大。

然后在灶膛里生火。

火是她自己生的。昨天剩的炭还有点红，她扒开灰，吹了半天，把火吹起来，添了几根枯枝。

她把饼贴在灶膛壁上这是她从石头那儿学的法子，山里人砍柴带干粮，就是这么烤的。

饼贴上去，一开始没什么动静。

过了一会儿，边缘开始冒小泡。

再过一会儿，一股焦香的味道出来了，混着荞面那种特有的苦香。

苏晚蹲在灶膛前，用一根树枝把饼一个个翻面。

翻到第三遍的时候，饼面上鼓起了几个小包，颜色从灰白变成了黄褐，边上焦了一圈。

她把饼一个个取出来，放在灶台上晾。

五个饼。

四个小的，一个大的。

石头是第一个醒的。

他坐起来，先摸了一下门框边的柴刀，确认还在，才抬起头。

"娘。"

"醒了？"

"你做啥了。"

"饼。"

石头的鼻子动了动。

他爬起来，走到灶台边，看着那五个饼。

"五个？"

"五个。"

"咱家五口人？"

"五口。"

石头站在那儿，看着那五个饼。

他没伸手。

苏晚把最大的那个拿起来，用一块干净点的布包了，塞进怀里。

"这个不带。"

"那给谁。"

"给你爹。"

石头的手在裤缝上攥了一下。

小花是第二个醒的。

她一睁眼就看见了灶台上的饼，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

"饼！"

"饼。"

"今天的？"

"今天的。"

小花从炕上滑下来，光着脚跑到灶台边，踮着脚看。

"我能吃吗。"

"等会儿。"

"等啥。"

"等你弟弟妹妹醒了。"

小花的肩膀垮了一下，可她没闹，转身回去把木头和小草摇醒了。

四个人坐在灶间里吃饼。

饼是烫的，拿在手里来回倒。

小花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可没舍得吐出来。

木头吃得很慢。

他把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给妹妹。

小草不会咬，整张嘴糊上去，糊了一脸的饼渣。

石头坐在门槛上吃。

他吃完了，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抬起头。

"娘。"

"嗯。"

"今天去上坟？"

苏晚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今天初一。"

出村的时候，日头刚上一竿子高。

雪很深。昨儿个那场雪不大，可积了一夜，村道上被踩出一条窄窄的路，路两边是白的，白得晃眼。

苏晚走在最前头。

她怀里揣着那个大饼，用布包着。

另一只手拎着个瓦罐，罐里是热水，用布塞着口，一路晃着，热气把布都洇湿了。

小花走在她旁边，牵着小草。

木头走在中间，脚上那双鞋还是开着的，一脚踩进雪里，雪灌进鞋，他"嘶"了一声，把脚拔出来，接着走。

石头走在最后。

他背着一个筐，筐里是三根枯枝，是苏晚让他砍的，说是当香。

村里有人看见他们。

张婶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拿着扫帚。

"三弟妹，大年初一的，你们这是——"

"上坟。"

张婶的嘴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她往苏晚怀里那个布包看了一眼，又往石头背上那个筐看了一眼，然后叹了口气，转身进屋了。

不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叠黄纸。

"拿着。"

苏晚没接。

"张婶，我不能要。"

"又不是给你的。"张婶把纸塞进小花怀里，"给孩子他爹的。"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

小花抱着那叠黄纸，站在雪地里，看着张婶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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