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大买卖做四十个

她把怀里那堆钱放在石磨上，分成两堆。

一堆三十六文。

一堆八十四文。

她把三十六文往前一推。

"这是九个胰子的钱。"

老太太一把抓过去，攥在手心里。

她攥着钱，站在那儿，眼睛往石磨上还剩的那堆扫。

苏晚把剩下的钱重新抱起来。

"婆母。"

"嗯？"

"下个月还是三十个。"她说。

"下下个月也是。"

老太太的手紧了紧。

陈娘子是晌午走的。

她走的时候，苏晚送到村口。

"下个月，"陈娘子说。

"我要四十个。"

苏晚的脚步停了一下。

"四十个？"

"四十个。"陈娘子说。

"镇上东头那家澡堂子，掌柜的问我这个能不能洗澡用。我说不知道，他让我拿两块去试试。"

"试了吗。"

"试了。"陈娘子说，"他说比皂角好使，就是块头太小。"

"他要大的。"

苏晚在心里过了一遍。

大的。

一块胰子切成四份，一份一文。

要是做成整块大胰子，一块能顶四份，可价钱不能只卖四文大块费料，也费工，可人家买回去能用一个月。

"大的多少钱一块。"她问。

"他说，二十文他不还价。"

苏晚的脚步停住了。

二十文。

一块大胰子，料是四份的四倍，可价钱是十六文（四份×4文）的……

不，是二十文。

她心里那笔账飞快地转：

一份小的卖四文。四份十六文。

做成一整块大的，料一样多，卖二十文。

多出四文。

这四文不是白来的，大块得压实、得晾透、得包得好看。

可这四文是净赚的。

"能做。"苏晚说。

"能做几个大的。"

"十个。"

"十个二十文，就是二百文。"陈娘子说。

"加上小的三十个一百二十文。"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苏晚。

"一个月三百二十文。"

苏晚站在那儿。

三百二十文。

她答应过老太太，一个月交三百文。

三太爷的册子上记着：三房每月三百文，交至三十两还清。

三百二十文，交三百，剩二十。

她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三遍。

"能做。"她说。

"那说定了。"

"说定了。"

陈娘子挎着篮子走了。

苏晚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

风刮过来，把她散着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把头发拨开，转身往回走。

下午，王金花去了溪边。

是老太太派的。

苏晚在院子里听见老太太在堂屋里吼：

"你去！你去数！数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王金花不敢不去。

她是一个时辰以后回来的。

一进院门就往地上一坐，捶着腿嚎：

"我的娘啊，二里地啊，那破地方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数了吗。"

"数了！"王金花喘着气。

"就一个土槽！三尺长，一尺宽！旁边搭了个破棚子，四面漏风！"

"胰子呢。"

"没有！"

"灰呢。"

"灰在槽里！湿的！"

"那她熬碱呢。"

"灶是三块石头支的！就一个破罐子！"

老太太的手在袖子里抖。

"那她一天能做几个。"

"我怎么知道！"王金花一拍大腿。

"那槽底下有个洞，一滴一滴地滴水，一整天滴不满一罐！"

"就这些？"

"就这些！"王金花说，"娘，我跟您说，那地方邪门得很。"

"什么邪门。"

"路上！"王金花压低声音。

"路上有印子！"

苏晚站在灶间门口，手里择着菜，耳朵一直竖着。

"什么印子。"老太太问。

"鞋印！"王金花说。

"从村口出来，一路跟到溪边，又折回来！不是咱家的人！"

堂屋里静了一下。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王金花说。

"那鞋印比三弟妹的大出一截！咱家哪有这么大脚的！"

苏晚择菜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往堂屋那边看了一眼。

她也看见了。

她也觉得邪门。

那天傍晚，苏晚去了溪边。

她不是去添灰，时候还早。

她是去看那块沙地。

天快黑了，坡上暗得早。

她走到棚子门口，蹲下去。

沙面上有印。

苏晚把油灯凑近了一点。

是王金花的。

女人的小脚，鞋底前掌磨得厉害。

是常年在家门口转悠磨出来的。

印子从坡上下来，到棚子门口，来回挪了几步，又折返。

苏晚伸出手，把沙抹平。

抹完，她又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平平的一层。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把油灯吹灭，往回走。

第二天她去添灰。

沙面上又有印了。

苏晚蹲下去，把灯凑近。

不是王金花的。

是那个大的。

后跟一道横纹。

这一次，它进了棚子。

印子从门口一直走到槽边，在槽边停住。

那一块被踩得又实又乱，是同一个人站着不动、看了很久的痕迹。

苏晚顺着印子往里走。

槽里的灰还是她昨天填的，湿的，没动过。

她掀开土坎上那块石板。

碱还在。

她又把棚子里所有东西看了一遍，罐子、柴、茅草顶、泥墙。

都在。

一样没少，一样没坏。

苏晚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那串印子。

它从坡上下来，进了棚子，在槽边站了很久，然后出去，往回走。

天黑下来的时候，苏晚坐在棚子门口。

她背靠着土墙，把账本摊在膝上，拿起炭条。

她写：

"本月胰子三十枚。缴九枚，折钱三十六文。"

"收陈氏一百二十文。"

写完，她翻页，在"自立"那一页上找到那个数。

二十两三钱。

她在底下写：

"四月。存钱八十四文。折银八分四厘。"

写完，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她把炭条横过来，算减法。

二十两三钱，减去八分四厘。

还剩十九两四钱六分。

苏晚看着那个数。

她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

溪水在坡底下响。

风从坡上刮下来，卷起地上的枯草，"沙沙"地响一阵，又停。

苏晚坐在那儿，没有动。

远处村子的方向，有几点灯火。

她看着那几点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油灯吹灭了。

第一块大胰子是第四天裂的。

苏晚记得那天早上天很好。

日头从东坡爬上来，把溪面上的水汽照得亮晃晃的。

她走进棚子的时候，那块大胰子就摆在晾架最上头。

是三天前压出来的，四倍料，整整一个大人的巴掌那么大，方方正正，厚得像块砖。

表面已经硬了。

她伸手按了按。硬，按下去只有一个浅印，指甲掐不进去。

她把它翻过来，看底面。

底面中间有一道缝。

很细，像一根头发。可那根头发从中间往两边走，走到底，分了岔。

苏晚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

缝已经从背面透到了侧面。

她把它放回架上，往旁边挪了一寸，让它离那块正在晾的小胰子远一点。

然后她蹲下去，接着干活。

第五天，缝张开了。

第六天，能塞进一根手指。

第七天早上，那块大胰子从中间断成了两半。

断面是湿的，外面那层壳是硬的、干的，可里头还是软的，颜色更深，捏一下能陷进去一个坑。

苏晚蹲在晾架前，看着那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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