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欠的那八两我不还

"行。"

"还有。"他压低了声音。

"今儿这事儿，你不该赢的。"

苏晚看着他。

"我知道。"

"你知道？"

"我赢的不是理。"苏晚说。

"我赢的是那个人胆小。"

周德海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话，不该跟我说。"

"我知道。"

"往后也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

周德海走了。

苏晚回到东厢房，把门闩上。

四个孩子都在。

小花趴在炕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木头坐在炕尾。

小草已经睡着了，缩在哥哥怀里。

石头站在门后头。

"娘。"他开口。

"嗯。"

"你怕不怕。"

苏晚坐在炕沿上。

她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布还是缠着的，缠得很厚。

"怕。"

"怕啥？"

"怕那个人不肯说实话。"

苏晚把袖子放下来。

"他要是咬死了不认，我就输了。"

石头站在那儿，看着她。

"那你为啥还问。"

苏晚抬起头。

"因为他家里有三口人。"她说。

"老伴病着，孙子四岁。"

"这种人，最怕的是自己欠了还不清的债。"

"我告诉他他欠了三十两，他就得说。"

石头低下头，想了很久。

"那要是他不怕呢。"

"那我就换一个法子。"

"啥法子。"

苏晚看着他。

"我还不知道。"她说。

"想不出来，就得输。"

"那输了咋办。"

"输了就输了。"

苏晚把账本从炕洞里摸出来，摊在膝上。

她拿起炭条，写了一行：

"十七日。钱有德伪造凭据，被官差带走。李家存银二十二两六钱，里正作证。"

写完，她吹了吹炭灰。

石头还站在那儿。

"娘。"

"嗯。"

"我明天砍柴。"

"三趟。"

"三趟。"他说，"砍完了捡两趟枯枝。"

"两趟。"

"两趟。"

苏晚把账本合上，塞回炕洞。

她躺下去，背上的伤压在炕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翻了个身，趴着。

外头，风刮过院子。

堂屋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第二天堂屋的门一整天没开。

晌午的时候，苏晚听见里头摔了东西，"咣当"一声，像是茶碗砸在砖地上。

接着是李老根的一声闷吼，老太太的尖叫，还有王金花又哭又嚎。

东厢房里，四个孩子都蹲在炕上，谁也不说话。

木头把小草搂在怀里，一只手捂着她的耳朵。

石头站在门后头，手里攥着柴刀。

苏晚坐在炕沿上，用布条把昨天那七个胰子一个个包好。

包到第四个的时候，堂屋的门"砰"地被踹开了。

王金花冲出来，头发散着，一只鞋都没穿好，直奔东厢房。

"柳三娘！"

苏晚没抬头。

"你出来！"

"有事？"

"你还在那儿装！"王金花一脚踹在门框上。

"都是你！要不是你把那三十两翻出来，我男人能。"

"你男人怎么了。"

王金花的嘴张了张，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们要剁他的手……"

苏晚把最后一个胰子包好，放在炕里头。

"欠多少。"

"我问你欠多少。"

王金花抹了把脸，声音低下去：

"八两。"

苏晚在心里过了一遍。

地窖里剩二十二两六。

填八两的赌债，还剩十四两六。

可那三十两的债，本金还在，钱有德虽然被带走，债没有消，只是暂时没有凭据。

等他补齐了手续，这二十二两六还得原样吐出去。

也就是说：填了这八两，李家等于白亏八两。

而那八两，本来是李大山的救命钱。

苏晚站起来，推门出去。

堂屋里一片狼藉。

茶碗碎在地上，炕桌翻了，炕席掀了一半。

李老根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抱着头。

老太太站在屋子中间，脸上的肉一跳一跳，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李大壮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脸，指缝里渗着血——是被李老根扇的。

苏晚站在门口。

"公爹。"

李老根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来干什么。"

"我来听您拿主意。"

"我拿什么主意！"李老根忽然吼起来。

"我拿主意？我把那八两填了，那三十两怎么办！我不填，人家明天就来剁他的手！"

"那就不填。"

屋子里静了。

老太太猛地转过头。

"你说什么？"

"我说不填。"苏晚说。

"那二十二两六，是李大山的。不是大房的，也不是二房的。"

"那是我李家的钱！"

"婆母。"苏晚往前走了两步。

"那钱是从李大山的名下借来的。借据上写的是他的名字。这钱，是他的。"

"他的？"老太太尖笑起来。

"他死了！他死了，他的东西就是这个家的！"

"那这个家的债呢。"

老太太的嘴闭上了。

苏晚站在屋子中间，慢慢转了一圈。

"婆母，我算一笔账给您听。"

她抬起手。

"地窖里，二十二两六。"

"三十两的债，还在。这笔钱，早晚得原样还回去。"

"现在要填八两的赌债，剩十四两六。"

"等到还债那天，差的十五两四，从哪儿来。"

没人说话。

"从三房来。"苏晚说。

"从我这四个孩子的嘴里省。"

老太太的手在袖子里抖起来。

苏晚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填。"

"你敢！"

"我不填，可我有个法子。"

李老根抬起头。

"你说。"

"三房出钱。"

苏晚转过身，看着老太太。

"往后三房每月交三百文，交到三十两还清为止。"

"柴、水、粮、油盐，三房自理，不用公中一文。"

"三百文以外，三房挣的每一文，是三房的。"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炕席底下的老鼠。

老太太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三百文？"她的声音发飘。

"你一个月能挣三百文？"

"胰子三十个，一百二十文。"苏晚说。

"柴，卖。碱，卖。往后还有别的。"

"三百文，我交。"

"那三十两呢！"

"三十两我还。"苏晚说。

"三房出三百文，公中出剩下的。三十两的债，里正的册子上记着。还多少，还多久，里正做中人。"

老太太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

她心里那笔账一定在飞快地转，一个月三百文，一年就是三两六。

三房一年交三两六，公中出剩下的，比填八两的窟窿划算得多。

最重要的是：大壮的手保住了。

"你，你说话算话？"

"我记账。"苏晚说。

"账本在里正那儿有一份。"

老太太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转过身，看向李老根。

李老根坐在炕沿上，抱着头，很久很久没动。

最后他"嗯"了一声。

当天下午，苏晚就去了里正家。

周德海把册子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地写。

"三房每月三百文，交至三十两还清。"

"柴水粮油菜，三房自理，公中不与。"

"三十两之债，里正为中人，钱有德不得私讨。"

写完，他抬头看了苏晚一眼。

"三百文，"他说。

"你一个月挣得出来？"

"挣得出来。"

"挣不出来呢。"

"挣不出来，我自己去跟她说。"

周德海把笔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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