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收债的来了

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带着点生意人特有的圆滑。

苏晚抬起头。

院门口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四十来岁，一身半旧的绸棉袍，手上戴着个玉扳指，脸圆，眼睛小，笑起来的时候看不见眼珠。

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胖一瘦，各抬着一个空的米筐。

老太太"哎呀"了一声，赶紧迎上去。

"钱掌柜！您怎么亲自来了！"

"哎，李家的，"钱有德拱了拱手，笑眯眯的。

"这不是年关将近嘛，我那儿要结账。想起贵府上还有一笔账，就顺道过来看看。"

"看、看什么？"

"看钱啊。"钱有德说。

"三十两，去年腊月借的，说好今年腊月还。这不，还有三天就到了。"

老太太的脸"唰"地白了。

"钱掌柜，这，这能不能缓缓。"

"缓缓？"钱有德笑得眼睛更小了。

"李家的，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这小本生意，东家压着，西家欠着，全指望着年底收回来周转呢。"

"那，那也不能。"

"这样吧。"钱有德抬起手，比了个手势。

"我也不为难你。三十两，你还不上，我也不催。咱们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钱有德的目光越过老太太，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他的眼睛从苏晚身上过了一下，又从石头身上过了一下，最后落在东厢房门口。

小花和小草正站在那儿，探着头往外看。

"你们家，"钱有德慢悠悠地说。

"不是还有人吗。"

老太太的呼吸停了。

"钱掌柜。"

"我那米行后院，正缺个使唤的丫头。"钱有德说。

"七岁那个，模样周正，我看就挺好。折算十两。剩下的二十两嘛。"

他顿了顿，往苏晚那边瞟了一眼。

"你们家三房这位，年纪轻轻的，也不能白养着。"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苏晚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她的心跳得很稳，稳得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来了。

原主记忆里那团最黑的东西，终于来了。

她知道这个"法子"意味着什么。

抵债，卖人，这是这个年头最平常的事。

一个寡妇被债主拿去抵债，没人会说什么，族里不会管，里正不会管。

只要那张借据是真的。

苏晚往前走了两步。

"钱掌柜。"

钱有德转过头，脸上的笑纹一点没变。

"这位是？"

"李家三房的，柳氏。"

"哦。"钱有德拖长了调子。

"三弟妹。"

"我想问您一句话。"苏晚说。

"你说。"

"那三十两，"她说。

"您借的时候，是银子还是铜钱？"

钱有德的眉毛动了一下。

"自然是银子。"

"几锭。"

"什么？"

"三十两银子，"苏晚说。

"是几锭。十两一锭的三锭？还是五十两一锭的，您找了二十两碎银？"

钱有德的笑淡了一点。

"这我哪记得清。"

"那您总记得是什么银子吧。"苏晚说。

"官银还是私银？成色多少？上头有没有字号？"

"三弟妹，"钱有德的声音沉了半分。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问问。"苏晚说。

"三十两不是小数目。您一个大掌柜，借出去三十两，总得记一笔。银子的成色，装银子的袋子，谁经的手，谁作的保这些您总该有账。"

"账自然是有的。"

"那您把账带来没有。"

钱有德的笑彻底没了。

他盯着苏晚看了两秒，忽然又笑了，只是这回的笑不进眼睛。

"三弟妹，"他说。

"你这人，有意思。"

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回过头，脸上的笑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三天。"

"三天后我还来。到时候我把该带的都带上。"

他说完，带着两个伙计走了。

院子里的三个人，谁都没动。

老太太站在当院，脸白得像纸。

苏晚转过身，往东厢房看了一眼。

门开着一条缝。

四条细小的影子挤在缝后头，最上头那个是石头，他一只手死死抠着门框，指节全是白的。

苏晚把筐从肩上卸下来，放到地上。

"石头。"她说。

"你带着弟弟妹妹进屋。"

"我不。"

"进屋。"

石头的手在门框上抠了一下，最后还是把门拉上了。

门"吱呀"一声关严。

苏晚转过身，看着老太太。

"婆母。"

"三天后他来，"苏晚说。

"您打算怎么办。"

老太太没答。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往钱有德走的方向看，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苏晚没想到的话。

"你男人死的时候，"老太太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请郎中的钱，一共是四两七钱。"

苏晚盯着老太太。

"四两七钱。"

老太太的嘴闭上了。

她像是刚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上一瞬间闪过好几种东西慌，悔，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的恐惧。

"我，我说错了。"她说。

"您没说错。"

"我说错了！"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

"是四十七两！请郎中抓药，前前后后，四十七两！"

"那借据上写的是三十两。"

"那，那是后来还了十七两！"

"谁还的。"

"大山还的！"

"他一个病了一年的人，"苏晚说。

"从哪儿来的十七两。"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起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眼睛在苏晚脸上刮来刮去，忽然抬手往自己脸上扇了一下。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拍着大腿哭起来。

"男人跑了，儿子死了，儿媳妇跟我对着干，债主上门要吃人，我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她哭得很大声，可苏晚听出来了，这哭声里一点眼泪都没有。

这是喊给堂屋里头听的，是喊给还没走远的李老根听的。

苏晚没再问。

她知道今天问不出第二个字了。

她把地上的筐拎起来，往柴房走。

走到柴房门口，她停了一下。

老太太的哭声在背后断断续续，混着风，听着像唱戏。

苏晚推门进去，把筐放下。

右臂又跳起来了。

她坐下来，把袖子卷上去看，那道肿从手腕一直延到肘弯，颜色从红转成了青紫，摸上去硬邦邦的一块。

她用左手按了按，疼得抽了口气。

薄荷没了。

昨晚剩下的那把，全敷完了。

她坐了一会儿，把袖子放下来，开始想事。

钱有德三天后还来。

他这次空着手来的，没带借据，这说明借据要么真丢了，要么就在他手里藏着，只是不当着人拿出来。

可他说"三天后我把该带的都带上"，那说明他能弄出一张来。

能弄出一张，就说明那张纸随时可以变。

苏晚在心里把这个家最后一点侥幸抹掉了。

这不是欠债。

这是三个大人合起来，要把她和一个七岁的丫头折算成钱。

外头天色暗下来。

东厢房那边一直没动静。

她知道那四个孩子在里头，也知道他们听见了多少，钱有德那句"七岁那个，模样周正"，他们不可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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