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个报案人

1

时间：2025年6月19日，上午十点零五分

地点：深圳市新华区GONGAN分局接处警中心。

（一个年逾六旬的男子闯进值班室，一进门就嚷嚷。）

男子：谁是领导？哪个是领导？这里谁当家？

值班人员小李（急忙接待他）：同志，您找领导有事吗？

男子：我找领导报警，我闺女被人杀了。

小李：同志，您坐下，坐下慢慢说，别激动，来，坐下。

（小李让男子坐在条椅上，倒了一杯水，递到男子手里。）

（男子一屁股坐下，两腿岔得很开，端水杯的手在不停地抖动。他没喝水，随手把水杯杵在面前的桌子上，可能是用力太猛，水杯倾倒，里面的水洒在桌子上，又流到地上，杯子也滚到地上。）

（小李慌忙去捡杯子，扔进垃圾桶，又抽了两张纸把桌子抹干净，然后又倒了一杯水，双手端着，恭恭敬敬放在男子面前。）

（男子并未起身，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着火，就要点燃香烟。）

小李：对不起，同志，我们这里不让抽烟。

男子：抽支烟咋啦？又熏不死人，我到哪里都抽，也没见人管。

小李：对不起，我们这里不让抽烟。您要抽，可以到外面去抽。

男子：你想撵我走吗？我告诉你，我是来报案的！不是来闲玩的。

小李：我知道，我只是提醒您，我们这里不让抽烟。

（男子把嘴上的香烟拿下来，狠狠捏了几下，摔到地上。）

（小李走过去，弯腰捡起捏烂的香烟，丢进垃圾桶。）

男子（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啥破规矩？烟都不让抽。

（小李拿出“接处警登记簿”，打开）

小李：您刚才说您闺女怎么了？

男子：我闺女被沈非杀了！你们赶紧去抓他，别叫他跑了。

小李：好好，您别激动。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男子：我叫柳钟。

小李：您今年多大岁数？

柳钟：62岁。

小李：家住哪里？

柳钟：安徽省大洋市古泉县蒋徳镇柳营行政村柳营自然村29号。

小李：把您的身份证拿出来，我看一下。

（柳钟掏出身份证，递给小李。）

（小李核对一下，记了身份证号码，又递给柳钟。）

小李：您闺女叫什么名字？

柳钟：柳飘飘。

小李：什么？您再说一遍您闺女叫什么名字。

柳钟：柳飄飄。

小李：柳飘飘？

柳钟：对，就是柳飘飘。

小李：您稍等一下，我查个东西。

小李（翻了一下接警记录）：同志，本月14号已经有一个叫沈源的人报过警了。他自称是柳飘飘的丈夫，说他妻子失踪了......

柳钟：沈源是我女婿。他说是失踪？肯定不是失踪。这都多长时间了，肯定是叫他爹给杀了，他向着他爹，才故意这样说。

小李：同志，您别着急，您听我说。这件事已经有人报警了，我们也接警了，目前这个案子由新华公安分局负责侦办。您稍等一会儿，我给您联系一下，您如果有新的线索，可以向他们反映。

小李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仅说了几句话，就挂掉了。

小李：巧得很，负责这个案子的两位民警现在都还在局里，正在调阅资料，完事以后马上过来见您，您稍等一会儿。

柳钟：咋恁麻烦？你们直接去抓人，抓来问问不就明白了？

小李笑笑：同志，您喝水。

（柳钟端起面前的水杯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子往桌子上一扔。由于纸杯太轻，他用力太猛，纸杯歪倒，向桌边滚去。）

（小李三两步跨过去，接住空杯，又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上。）

2

时间：2026年6月19日 上午十点三十分

地点：新华GONGAN分局接（处）警中心

（新华分局副局长何其兴、刑侦支队工作人员孟醒走进来。）

小李：何局长，这位就是柳飘飘的父亲柳钟。

何局长：哦，您好！您好！

（伸出双手去跟柳钟握手。）

（柳钟微微动了一下身子，伸出一只手跟何局长握了一下下。）

小李：这位是我们新华分局何副局长，主抓柳飘飘失踪案，这位是新华公安分局刑侦支队的孟醒，何局长的助手。

柳钟：我跟你说过了，不是失踪，不是失踪，肯定是死了。

（孟醒伸手去跟柳钟握手，柳钟却没理她。）

（孟醒笑笑，坐在桌子的另一头，铺开问询笔录本。）

（何局长瞟了一眼柳钟，在孟醒旁边坐了下来。）

（柳钟，一米六以下的个头，很胖，肚子很大，往外凸起着，就像一个怀孕妇女。一张圆脸黝黑黝黑的，黑得放光。蒜头鼻子，倭瓜嘴。眼睛虽然很小，却时不时射出一道扎人的光。他穿了一身黑色衣裤，黑皮鞋，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手机，一把汽车钥匙。）

何局长：同志，看您风尘仆仆的样子，是刚从家里赶过来吗？

柳钟：刚过来，就上恁这儿来了。

何局长：是开车过来的吗？

柳钟：是，是开车过来的。

何局长：是您一个人来的，还是......

柳钟：我和我老婆一起来的。

何局长：那您老婆呢？

柳钟：她去找我大闺女去了，马上也过来。

何局长：你大闺女在这边做事吗？

柳钟：她在富士康打工。我大女婿也在富士康。

何局长：哦。那您一共几个闺女？

柳钟：我三个闺女，大闺女叫柳摇摇，在富士康打工，二闺女叫柳飘飘，是个老师，就是找不着的这个，还有一个叫柳香香，也在这边打工，还有一个儿子，以前也在这边打工，现在在家里，没出来。

何局长：那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柳钟：我现在啥都没干，在家闲着。

何局长：没有种地，或者打个零工，做个小生意什么的吗？

柳钟：我以前也在这边打工，现在不干了，在家种地。

何局长：种多少地？

柳钟：就三亩地。

何局长：三亩地——按现在的消费情况，不够您日常开支吧？

柳钟:哎，你这人咋这样哩？我是报案的，你咋审起我来了？我够不够开支碍你啥事了？你又不给我一分钱，你管我的闲事弄啥？

何局长：同志，别激动，我就是了解一下基本情况。

柳钟：你了解我没用，你得去抓沈非......

孟醒：同志，我们不能无缘无故抓人，抓人得有犯罪事实.....

柳钟：事实是我闺女不见了，凭这个还不能抓他吗？

孟醒：即便如你所说，你闺女不是失踪，是死了，也不一定就是沈非杀的呀，说不定.......

柳钟：哎，你说不是他杀的，是谁杀的？你把这个人给我找出来！

何局长：哎，同志，别激动，把您的身份证拿出来，我看一下。

柳钟：刚才这人（指小李）不是看过了吗？有啥好看的？

何局长：他看了，我也得看看呀。

（柳钟掏出身份证扔给何局长，何局长没接住，身份证掉到地上，何局长弯腰捡起来，用嘴吹了几下，看了看，转手递给孟醒。）

（孟醒将柳钟的身份信息记在询问笔录上，然后又还给对方。）

柳钟：恁别搁这儿问这些没用的了，恁得赶紧去抓沈非，飘飘肯定是他杀的，那家伙能得很，他要跑了，累死恁恁也抓不住他。

小李：不管谁再能，只要他犯了罪，他都跑不掉——有些人犯了罪，躲进深山老林，有的甚至跑到外国，最后不都抓回来了吗？

柳钟：沈非跟人家不一样，能得很，你见了就知道了。

何局长：沈非是谁？

柳钟：沈非是俺亲家，是俺女婿沈源他爹。

何局长：您女婿报案说您闺女失踪了，您说是被您亲家杀了，您见他行凶了吗？您见到您闺女的尸体了吗？

柳钟：哎你这人咋这样哩？啥尸体不尸体的？你巴不得我闺女死吗？她跟你是有仇还是有气，你这样说她？

何局长：不是我说她死了，是您说她被沈非杀了，既然被人杀了，就得有尸体——这不是您说的吗？您见着尸体了吗？

柳钟：我要见了尸体，还找你们干啥？

何局长：您闺女目前是死是活还说不定，您怎么就口口声声咬定是你亲家沈非杀的？您有证据吗？

柳钟：你跟我要证据，我上哪给你弄证据？我要有证据，我就直接去找他了，还跟你搁这磨嘴皮？我要有证据，还要你们干啥？

何局长：同志，不要激动。您说您闺女被沈非杀了，您怎么知道是他杀的？尸体在哪里？没见尸体，您怎么知道您闺女死了？

（柳钟“腾”地站起来，使劲一踢面前的桌子，桌子上的水杯瞬间被震倒，里面的水泼洒出来，洒到何局长前胸上，何局长依然保持微笑，孟醒慌忙抓起上面的询问笔录，怕弄湿了文字。）

柳钟：你问我尸体在哪里？我还问你尸体在哪里呢？我闺女都十几天不见人影了，你不去找，还搁这屋里问这问那的。我要知道尸体在哪里，还要你们这些警察干啥？你们不干活就等着领工资吗？

何局长：哎，老同志，老同志，您别激动......

柳钟：你说得怪好听，要是你闺女找不着了，你看你激动不激动？都十几天了，你们连个人都找不到，给你提供一个线索，你不去抓人，却在这里问这问那，你们就是再问八百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小李、孟醒慌忙过来好言安抚。

小李（倒了一杯水递给柳钟）：老同志，来，喝杯水。

柳钟（喝了一口又吐了）：这么烫，你叫我咋喝？

小李：对不起，我再给你倒点儿凉水。

（小李又往水杯里加了一点凉水，递给柳钟。）

（柳钟气鼓鼓地把头扭到一边，连看都没看。）

（小李把水杯放在桌子上。）

何局长：老同志，您说您亲家沈非杀了您闺女，您闺女是他儿媳妇，他为什么要杀她？这得有个原因吧？请您给我们讲一下。

柳钟：他说过几次要杀飘飘，还说要杀俺一家，把俺一家都杀光。

何局长：您能说具体一点吗？”

柳钟：大前年吧，飘飘给我......

孟醒：大前年是哪一年？

柳钟：大前年就是2022年吧。

何局长：好，您接着说。

柳钟：2022年秋天......

何局长：能记住具体是哪个月哪一天吗？”

柳钟：可能是阴历十月份，具体哪一天记不住了。

何局长：好，您继续说。

柳钟：2022年秋季的一天，飘飘给我打电话说，沈非威胁她，要杀她，还要杀俺一家，杀我，杀我老婆，还说要杀我儿子。

何局长：柳飘飘没跟你说沈非为什么要威胁她吗？

柳钟：说了，飘飘跟沈源生气，沈非向着沈源，就威胁飘飘。

何局长：他们为什么生气？

柳钟：沈非跟沈源借钱，沈源没跟飘飘商量就借给沈非了，飘飘知道以后，数落沈源几句，沈源不服气，两个人就开始生气。

何局长：借多少钱？

柳钟：一万块。

何局长：您是说沈源借给他爸沈非一万块钱，您闺女不同意，于是就跟沈源生气，是吧？

柳钟：是。沈源没跟飘飘打招呼，私自借给沈非一万块钱，飘飘跟他生气，这很正常啊。

何局长：他爹跟他儿子借钱，又不多，才一万块，就是没跟她商量，或者说没跟她打招呼，作为儿媳妇，又有什么可数落的呢？

柳钟：问题是沈源没有钱，他是从网上贷的高利贷，飘飘知道以后，很生气，高利贷能贷吗？那利息是驴打滚，还不清。

孟醒（抬起头，望着何局长）：哎，何局，不对呀，我们接触过沈源，也到他所在的公司去调查过，他基本工资三万多，再加上奖金什么的，据他们老板说，他每月接近四万块，他那时候又没买房，车贷已经还完，没有什么大的开支，他不该没钱啊？区区一万块怎么还要从网上贷款？这有点解释不通啊。

柳钟：他本来就没钱！混这么多年了，手里一分钱都没有。

何局长：那他的钱弄哪里去了？

柳钟：我又不跟他一家，我咋知道？

何局长：好，这个先放下。我问您，他们两口子生气，飘飘给您打电话的用意是什么？

柳钟：她叫我防着沈非，怕沈非来找我的事。

何局长：她怎么知道沈非要去找您的事？

柳钟：她给沈非打电话，沈非在电话上说要杀了她，还要杀俺一家，她不放心，怕我吃亏，就给我打电话，叫我防着点儿。

何局长：她不让沈源借给沈非钱，又给沈非打电话干什么？

柳钟：他们两个生气以后，沈源先给我打的电话，叫我说说飘飘。飘飘知道了，说沈源给我戳气，她也得给他爸打电话，给他爸戳戳气。

（孟醒摇摇头，小李轻轻叹了口气。）

何局长：好，这个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柳钟：不用调查，恁把沈非抓起来一审，就清楚了。

何局长：您说沈非多次威胁柳飘飘，说要杀了她，除了这一次，还有哪些？请您说仔细一点。

柳钟：还有一次，是2023年暑假，具体哪一天记不住了。

何局长：继续说。

柳钟：飘飘给我打电话说，她们又生气了，沈非亲口对她说，早晚非杀了她不中，还说，杀了她，再回老家来杀俺一家。

何局长：这一次，她们又是因为什么生的气？

柳钟：不知道，飘飘没说，我也没问。

何局长：还有吗？

柳钟：反正这话沈非说了好几次，我也记不住了。

孟醒：您最近回老家吗？

柳钟：我闺女找不着，我咋回去？

孟醒（拿出一张警**系卡）：那好，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如果有新的线索，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您把您的手机号说一下。

柳钟：187........

孟醒记在问询笔录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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