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第一课

社区培训第一课那天，苏念醒得比平时早。

闹钟还没响，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在叫，短促的，一声接一声，像在数什么。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赤脚走到衣柜前面。翻了半天。那件白衬衫，领口绣着一圈很细的淡蓝色边，是去年陆衍给她买的，去论坛演讲时穿过一次。她拿出来，穿上，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又解开了一颗。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女人比一年前瘦了，下巴尖了，眼下一层青灰，但眼睛是亮的。她抿了抿嘴唇，把额前的碎发往耳后抿了抿。没抿住，又弹回来。她没再管它。

出门的时候，陆衍站在玄关。他今天也要出门，去基金会。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衬衫领子翻了一下。左边。右边。动作很慢，像在整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站着没动。他收回手，看着她。

“讲慢一点。”

“嗯。”

“别急。”

“嗯。”

“我在外面。”

苏念看着他。她想起一年前第一次去论坛演讲，他坐在第一排，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翻手机，没有交头接耳，就一直看着她。现在他说他在外面。不在教室里，在外面。走廊里。或者院子里。或者门口。反正他在。她点头，很轻。

“好。”

社区培训在城西一个街道办事处的会议室里，不大，能坐三四十人。苏念到的时候，周小满已经在门口摆资料了。投影仪。幕布。签到表。矿泉水。周小满看到她，跑过来，压低声音说：“苏姐，来了二十多个人了。比报名多了七八个。有老板亲自来的。还有两个是会计。”

苏念点头，走进会议室，扫了一圈。那些脸。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夹克的，有戴眼镜的，有不戴的。有的在翻资料，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打哈欠。她站到讲台前面，把电脑接上投影仪。屏幕亮了，第一页写着“社区企业合规培训——第一期”。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大家好。我是苏念。今天讲第一课。合同风险。”

她讲了四十分钟。讲合同漏洞。讲那些坑。讲她自己被欠薪的经历。讲陈胖子跑路。讲那张外卖小票背面的“撑住”。台下有人在记笔记，有人抬起头，有人放下了手机，有人笑了一下。讲完的时候，有人鼓掌。她走下台，手心有点汗，但心里很稳。她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陆衍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放着电脑，屏幕是黑的。他坐在那里，看着门口，看到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讲完了。”

“嗯。”

“怎么样。”

“还行。”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看到了。

“我听到了。里面有人笑。你讲陈胖子跑路的时候。”

苏念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听到了。”

“嗯。走廊里听得见。”

她看着他。她想起他说的“我在外面”。真的在外面。走廊里。听着她讲，听着里面有人笑。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尖碰皮肤。他的手指翻过来，勾住她的，很轻。她握了握，松开。

培训结束之后，一个男人走过来。四十来岁，圆脸，穿一件深蓝夹克，手里攥着那张资料，站在苏念面前，开口。

“苏老师。你刚才讲的合同漏洞。我遇到过。我们公司去年签了个供应商，合同里有个条款我没仔细看。后来对方拖了半年不交货。我告他违约。他说合同里写了不可抗力。我一看，还真写了。但写得很隐蔽，在附件里，我没看到。最后赔了十几万。”

苏念看着他。她想起陈胖子，想起那张外卖小票，想起那些日子。她开口。

“你那个合同还在吗。”

“在。我带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合同，折了好几道，边角卷着。苏念接过来，翻了一遍。她看到那个条款，在附件第三页，用小字写的，藏在几条售后服务条款中间。她看完，抬起头。

“这条。你可以主张格式条款未提示说明。民法典有规定，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未履行提示或说明义务，致使对方没有注意或者理解与其有重大利害关系的条款的，对方可以主张该条款不成为合同的内容。”

男人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开口。

“能行吗。”

“能试。你把合同复印一份，发我邮箱。我帮你看一下。给你写个主张要点。”

男人看着她，眼睛亮了，像一盏刚换了灯泡的灯。

“苏老师。谢谢你。”

苏念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不用谢。你留个邮箱。”

男人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苏念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XX建材有限公司 总经理 王建国”。她把名片放进口袋。

那天下午回到家，苏念坐在折叠桌旁边吃饭。陆衍坐在对面。两个人。一碗汤。两个菜。她夹了一块豆腐，吃了几口，然后开口。

“今天有个人。合同被坑了十几万。我帮他看了。能主张格式条款未提示说明。”

他听着，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嚼。

“能行吗。”

“能试。”

他点头，很轻。她看着他，嘴角弯着。她想起那个男人，想起他攥着合同的样子，想起他说的“我没仔细看”，想起他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她想起自己。想起被欠薪的时候，想起那张外卖小票背面的“撑住”，想起那些日子。她坐在折叠桌旁边，心想。那个男人，四十来岁，圆脸，穿一件深蓝夹克，被坑了十几万，他来找她，她帮他看合同，给他写主张要点。那些事，她可以做。在这里做。在这座城市里做。在那些小企业中间做。在那些需要合规培训的人中间做。她坐在那里，嘴角弯着。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那天晚上，苏念坐在飘窗上翻工作日志。她翻到最新一页，在那行“他说你能”下面，写了新的一行：“第一课。讲合同风险。来了二十多个人。比报名多了七八个。有老板亲自来的。还有两个是会计。讲陈胖子跑路的时候。有人笑。陆衍在外面走廊里。他听到了。培训结束之后。一个男人来找我。他合同被坑了十几万。我帮他看了。能主张格式条款未提示说明。他给了我一张名片。王建国。XX建材有限公司。总经理。”

她合上本子，塞回抽屉。她躺下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她翻过来看。L：“你今天为什么帮那个人看合同。”

她打字：“因为他被坑了。和我一样。我以前没人帮。现在有人找。我帮。”

过了很久，她以为他睡了。手机又亮了。

“你以前被坑的时候。我在。”

她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阳台没有水声。水管不漏。客厅很安静。但她听到有声音，脚步声从折叠桌旁边走到她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回去。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着眼，慢慢睡着了。

第二周，王建国来基金会找苏念。

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是苏念给他写的主张要点，三页纸。他看完了，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了，但没有湿。

“苏老师。我找了个律师。他说这个要点能用。他帮我写了律师函，发给对方了。对方回了，说愿意谈。谈成了。退了我八万。”

苏念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

王建国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苏老师。我以前不信这些。合同。条款。法律。我觉得那是大公司的事。我们小公司，签个合同，差不多就行了。被坑了，认栽。但你那天讲的时候，我坐在下面，听你讲陈胖子跑路，讲你被欠薪，讲那张外卖小票。我想。你一个小姑娘，被坑了，能爬起来，还能来给我们讲课。我一个大老爷们，被坑了十几万，我为什么不能爬起来。我回去翻了合同，找出那张纸，来找你。你帮我看了，写了要点。我找了律师，要回了八万。苏老师，谢谢你。”

苏念看着他，喉咙紧了一下，很紧。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不用谢。你自己爬起来的。”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很轻。他站起来，走了。门关上。苏念站在展厅里。陆衍坐在院子里那张长椅上。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靠着椅背，看着那棵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在叫。她开口。

“王建国来了。要回了八万。他说他以前不信这些。现在信了。他说谢谢你。”

“嗯。”

“他说他自己爬起来的。”

“嗯。”

“他说你一个小姑娘。被坑了。能爬起来。还能来给我们讲课。”

他转头看她，眼睛很深，里面的东西很深，但稳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爬起来了。”

苏念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贴着手背。他没有缩回去。他的手指慢慢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掌心覆上去，掌心贴掌心。院子里很安静。蝉在叫。空调在吹，凉风从空房间里飘出来，飘到院子里，飘到他们身上。她坐在那里，心想。王建国要回了八万。他爬起来了。像她。像那些孩子。像所有人。她坐在长椅上，握着他的手，看着那棵槐树。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摇。她坐在那里，没有松手。

那天傍晚，苏念在空房间里收拾蜡笔。小舟画完画走了，林晓看完书走了，小宇跟着他妈妈走了。她把蜡笔一支一支放回盒子里，红的，蓝的，黄的，绿的。盒子盖上，放在书架上。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那把新椅子。沈婉坐过，林晓坐过，小舟坐过。椅背上留着很多人坐过的痕迹，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她伸手碰了一下椅背。凉的。她站在椅子旁边，心想。这把椅子。很多人坐过。以后还会有更多人坐。那些孩子，那些家长，那些来画画的人。那些来等的人。她站在椅子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空房间，关上门，走到院子里，坐在长椅上。陆衍坐在那里。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蜡笔收好了。”

“嗯。”

“椅子空了。”

“嗯。”

“明天还会有人坐。”

他转头看她，眼睛很深，里面的东西很深，但稳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嗯。明天还会有人坐。”

苏念看着他，嘴角弯着。她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贴着手背。他没有缩回去。他的手指慢慢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掌心覆上去。院子里很安静。蝉不叫了。空调还在吹，凉风从空房间里飘出来。她坐在那里，心想。明天还会有人坐。后天也是。很多天都是。那些人来了，坐了，画了，说话了，笑了。像秦总监说的。像她写在提案里的。像那间空房间墙上那些画。那些孩子。那些猫。那些树。那些太阳。那些手拉着手的小人。都满了。明天还会有人来。还会有人坐。还会有人画。还会有人说。还会有人笑。她坐在长椅上，握着他的手，看着那棵槐树。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摇。她坐在那里，没有松手。嘴角弯着。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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