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爸爸

小舟他爸是周五下午来的。

苏念那天在基金会。小舟在。林晓在。小宇在。方小满在。沈让也在，坐在院子里那张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那棵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在叫。小舟坐在空房间角落里，手里攥着那支蓝色蜡笔，在纸上画。他画了一个房子，画了一个人，画了一个太阳。画完了，放下蜡笔，看着那幅画。苏念坐在他对面，也看着那幅画。

然后他们听到院门口有脚步声。很重。不像孩子，不像方小满。苏念转头。一个***在院门口。四十来岁，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挽了两道。头发乱着，像很久没剪。脸上有胡茬，黑黑白白的，像没刮干净。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小舟在吗。”

苏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是。”

“我是他爸。沈让说他在你们这儿。我来看看。”

苏念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眼袋很深。像很久没睡好。他的手指攥着塑料袋，指节泛白。像在攥什么很紧的东西。苏念侧身让他进来。他走进展厅，脚步很慢，像在数路。他走过那些画，没有看。他走过书架，没有看。他走到空房间门口，停住了。

小舟坐在角落里，缩着，膝盖弯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手里攥着那支蓝色蜡笔。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一个房子，一个人，一个太阳。他爸站在门口，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他画的。”

“嗯。”

“画了房子。画了人。画了太阳。”

“嗯。”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他的肩膀微微抖着，很轻，像一片叶子在风里颤。他开口。

“他以前不画画。在家的时候，不说话，不画画，不看书，就是坐着，看着窗外。我跟他说话，他不理。我给他买玩具，他不碰。我给他做饭，他吃两口，放下。我没办法。我表弟说，带他来这儿，也许能好。我就带他来了。我本来想待两天，看看他，然后走。但我看到他画的画。我不想走了。”

苏念看着他。她想起陆衍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六岁在公园等。想起他站在病房门口。想起他画了一棵树，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很小，那个人是他。现在这个***在空房间门口，看着他儿子画的房子、画的人、画的太阳。他没有走进去。他站在那里，肩膀抖着。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进去吧。”

他看着她，眼睛红了，但没有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很轻。他走进空房间，走到小舟旁边，蹲下来，蹲在角落里，和他儿子并排。他太高了，蹲着的时候膝盖弯得很高，挤在角落里，像一只大动物挤在一个小洞里。他开口，声音很低。

“小舟。爸来了。”

小舟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画，看着那个房子，那个人，那个太阳。他爸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幅画。手指在纸上停了一秒，两秒，然后收回来。他开口。

“画得好。”

小舟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点了一下头，很轻。他爸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有湿。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爸以前不知道你会画画。爸以后知道了。爸以后天天看你画。”

小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蜡笔的颜色，蓝色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支蓝色蜡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人，很小，火柴棍一样，站在房子旁边。画完，放下蜡笔，指了指那个人。他爸看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这是谁。”

小舟没有说话。但他指了指他爸。他爸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一下那个火柴棍一样的小人。手指在纸上停了一秒，两秒，然后收回来。他开口，声音很低。

“这是我。”

小舟点了一下头，很轻。他爸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画得好。”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她想起陆衍蹲在两块石碑前面的样子。想起他放桂花糕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来了”，三个字，很轻，但很重。她想起他画的那棵树，树底下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是他，也是他妹妹。她看着小舟和他爸，一个蹲在角落里，一个坐在地上，中间隔着一幅画。画上有房子，有人，有太阳。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院子里，坐在长椅上。陆衍坐在那里。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靠着椅背，看着那棵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在叫。她开口。

“他爸来了。进去了。蹲在他旁边。看他画画。小舟画了他。他爸说画得好。”

“嗯。”

“他爸说他不走了。要天天看他画。”

“嗯。”

“他爸哭了。没有湿。但肩膀抖了。”

他转头看她，眼睛很深，里面的东西很深，但稳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他爸在。”

“嗯。”

“在就行。”

苏念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贴着手背。他没有缩回去。他的手指慢慢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掌心覆上去，掌心贴掌心。院子里很安静。蝉在叫。空调在吹，凉风从空房间里飘出来，飘到院子里，飘到他们身上。她坐在那里，心想。小舟他爸来了。进去了。蹲在他旁边。看他画画。小舟画了他。他爸说画得好。他在。他在就行。

那天下午，小舟他爸在空房间里坐了很久。

他坐在小舟旁边，地上，靠着墙，腿伸着。小舟坐在椅子上，缩着，膝盖弯起来。他们中间隔着一幅画。画上有房子，有两个人，有一个太阳。他爸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低。

“小舟。爸以前做得不好。你妈走了。爸不知道怎么办。爸就跑了。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爸错了。”

小舟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画，看着那个房子，那两个人，那个太阳。他爸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爸以后不跑了。爸天天来。看你画画。看你说话。看你笑。你不说话也行。爸就坐着。看你画。”

小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蜡笔的颜色，蓝色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支蓝色蜡笔，在纸上画了一棵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树枝伸向天空。树上画了一只猫，黑的，趴在树枝上，尾巴垂下来。树底下画了两个人，手拉着手，火柴棍一样，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他画完，放下蜡笔，看着他爸。他爸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这是谁。”

小舟没有说话。但他指了指那只猫，又指了指自己。然后他指了指那个大一点的人，又指了指他爸。他爸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很低。

“小舟。爸在。”

小舟没有说话。但他点了一下头，很轻。他爸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有湿。他坐在那里，靠着墙，腿伸着，看着他儿子，看着他儿子画的画，看着他儿子手里那支蓝色的蜡笔。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经过苏念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苏念。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湿。

“苏小姐。谢谢你。”

苏念看着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不用谢。”

他点头，很轻。他转身，走了。脚步很慢，像在数路。他走过展厅，走过那些画，走过书架，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槐树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叶子绿绿的，在风里摇。然后他走了。门关上。苏念站在空房间门口，看着小舟。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支蓝色蜡笔，面前摊着那幅画。画上有树，有猫，有两个人，手拉着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院子里，坐在长椅上。陆衍坐在那里。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靠着椅背，看着那棵槐树。

“他爸走了。说谢谢。”

“嗯。”

“小舟画了一棵树。树上有一只猫。黑的。树底下两个人。手拉着手。”

“嗯。”

“他爸说他在。”

他转头看她，眼睛很深，里面的东西很深，但稳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他在。”

苏念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贴着手背。他没有缩回去。他的手指慢慢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掌心覆上去。院子里很安静。蝉在叫。空调在吹，凉风从空房间里飘出来。她坐在那里，心想。小舟画了一棵树，树上有一只猫，黑的，树底下两个人，手拉着手。他爸说他在。他在。像那根水管，修好了，不漏了，但还在，一直在。她坐在长椅上，握着他的手，看着那棵槐树。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摇。她坐在那里，没有松手。

那天晚上回到翠湖花园的时候，苏念坐在飘窗上翻工作日志。她翻到最新一页，在那行“他在说”下面，写了新的一行：“小舟他爸来了。进去了。蹲在他旁边。看他画画。小舟画了他。他爸说画得好。他爸说他在。小舟画了一棵树。树上有一只猫。黑的。树底下两个人。手拉着手。他爸走了。说谢谢。”

她合上本子，塞回抽屉。她躺下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她翻过来看。L：“你今天为什么坐在长椅上。”

她打字：“因为你坐在那里。我想坐在你旁边。”

过了很久，她以为他睡了。手机又亮了。

“你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看了你很久。”

她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阳台没有水声。水管不漏。客厅很安静。但她听到有声音，脚步声从折叠桌旁边走到她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回去。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着眼，慢慢睡着了。窗外的风吹得窗户轻轻响。灯亮着，照在桌上，照在那两个信封上，照在那只搪瓷杯上。杯子里是满的。水没凉。她睡着的时候，嘴角弯着。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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