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春游

基金会的第一次春游定在四月中旬。

消息是陆衍提出来的。那天晚上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画册，苏念坐在旁边看方案。他忽然开口。

“天暖了。带孩子们出去一趟。”

苏念转头看他。他的眼睛没离开画册。

“去哪。”

“植物园。我问了。门票不贵。有温室。有草地。能画画。”

“什么时候。”

“下周六。如果不下雨。”

苏念看着他。他把画册翻了一页。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她低下头继续看方案。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慢了下来。她心想。植物园。有温室。有草地。能画画。那些孩子。小宇。林晓。还有别的。出去一趟。不在那间空房间里。在外面。在草地上。在天底下。她敲着键盘。心想。春游。像学校里的春游。像她小时候。她记得小学春游。去的是郊区一个公园。她妈给了她五块钱。她买了一袋话梅。坐在草地上吃。旁边是同学。她不认识几个。但她记得那个下午。太阳很好。风很好。话梅很酸。她坐在那里。心想。那些孩子。小宇。林晓。他们有没有春游过。他们坐在教室里。坐在角落里。坐在窗边。他们有没有在草地上坐过。有没有在太阳底下吃过话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下周六。如果他们来。就带他们去。去植物园。去温室。去草地。去画画。去在太阳底下坐着。她坐在沙发上。手指敲着键盘。心想。春游。像学校里的春游。她等着。

第二天在基金会，苏念把这件事说了。小宇正在画狗。他抬起头，看着苏念，手里的蜡笔停在半空。

“植物园。”

“嗯。有花。有树。有温室。有大草地。能画画。”

小宇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画狗。但他画的狗尾巴翘起来了，翘得很高，像在摇。方小满在旁边折纸，她抬起头。

“我去。我帮你们看着孩子。”

“好。”

林晓坐在窗边翻那本书。她听到苏念的话，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苏念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林晓。下周六。植物园。你来吗。”

林晓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没睡醒的星星。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很轻。

“来。”

苏念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

周六早上，天晴。太阳很好，风很好。苏念和陆衍七点就到了基金会。方小满已经在了。她穿了一件亮黄色的卫衣，马尾扎得高高的，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是蜡笔和纸，还有几瓶水。小宇和他妈妈来了。小宇穿了一件蓝色的外套，手里攥着那张画。画上是植物园。有花。有树。有草地。画了五个人。手拉着手。他妈妈笑着说“他昨晚画的。画到十点”。林晓和她妈妈来了。林晓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起来了，夹着那只淡黄色的小蝴蝶。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苏念。

“走吗。”

“走。”

他们坐公交。两辆车。陆衍带着小宇和他妈妈。苏念带着林晓和她妈妈。方小满跟着。公交车上人不多。林晓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树往后退，房子往后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植物园。远吗。”

“不远。半小时。”

她点头，继续看窗外。苏念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整张脸。额头饱满，下巴有点尖。耳朵上那只小蝴蝶，淡黄色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着窗外。心想。林晓。十三岁。坐在公交车上。去植物园。春游。像学校里的春游。她有没有春游过。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今天，她坐在公交车上，去植物园，看花，看树，看温室，在草地上坐着，画画。她坐在那里，嘴角弯着。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植物园很大。门口有一排樱花树，粉色的，开满了。风一吹，花瓣落下来，像雪。小宇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些花。他张着嘴，没有说话。但他站了很久。他妈妈在旁边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小声说“他第一次看樱花”。苏念站在旁边看着小宇。她想起他画的那棵树，树上有一只猫，黑的，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很小。他画过树，但他没见过樱花。现在他站在樱花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没有擦。他只是站着，看着。苏念站在那里，心想。春游。像学校里的春游。他第一次，看樱花。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嘴角弯着。很小。

林晓站在另一棵樱花树下。她伸出手，接了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掏出那本书，翻开，把花瓣夹在里面，合上。她抬起头看着苏念，开口。

“夹在书里。就不会掉了。”

苏念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不会掉。”

林晓点头，把书放回包里。然后她走到草地上，坐下来，拿出蜡笔和纸，开始画。她画了一棵樱花树，粉色的，花瓣落下来，树底下坐着一个人，头发扎着，夹着一只蝴蝶。苏念站在旁边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这是你。”

林晓没有说话，但点了一下头。很轻。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画，在树底下那个人旁边画了另一个人，稍微大一点，站在旁边。她画完，放下蜡笔，看着苏念。苏念看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这是我。”

林晓点了一下头，很轻。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苏念看到了。她坐在草地上看着那个笑。心想。林晓画了樱花树。画了她自己。画了苏念。她在说。用蜡笔。和以前一样。和以后一样。她在说。说樱花。说春天。说她们。她坐在草地上，看着那幅画，嘴角弯着。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草地上铺了一块布，坐在一起吃午饭。方小满带了饭团。小宇妈妈带了鸡蛋饼。林晓妈妈带了水果。苏念带了三明治。陆衍带了一壶水，他把水倒在杯子里，一杯一杯地递。小宇吃了两个饭团，一个鸡蛋饼。他坐在草地上，看着那些樱花。花瓣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没有擦。他妈妈在旁边看着他，笑着说“他今天吃了很多”。林晓吃了半个三明治，一个草莓。她坐在草地上翻那本书，书里夹着那片樱花花瓣。她翻到那一页，看着那片花瓣，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看着苏念，开口。

“明年还来吗。”

苏念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来。”

“后年呢。”

“也来。”

林晓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很轻。她低下头继续翻书。苏念坐在草地上看着她。心想。明年。后年。很多年。都来。植物园。樱花。草地。画画。吃午饭。她在。他在。他们在。都在。她坐在草地上看着那些樱花，花瓣落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她没有擦。她看着那些花瓣，嘴角弯着。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回去的时候，小宇在公交车上睡着了。他靠在他妈妈的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画。画上是植物园。有花。有树。有草地。五个人。手拉着手。他妈妈看着他的睡脸，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小声说“他今天很开心”。苏念坐在前面听到了，她转头看着小宇。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像所有八岁的男孩，像所有在春游之后累得睡着的孩子。她看着他的睡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看着窗外。窗外树往后退，房子往后退。她坐在那里，心想。小宇今天看樱花。吃了两个饭团，一个鸡蛋饼。画了画。在草地上坐着。睡着了。像学校里的春游。像所有孩子。她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心想。春游。像学校里的春游。她等着。明年。后年。很多年。都来。植物园。樱花。草地。画画。吃午饭。她在。他在。他们在。都在。她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嘴角弯着。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那天晚上回到翠湖花园的时候，苏念坐在飘窗上翻工作日志。她翻到最新一页，在那行“有人在。不走”下面，写了新的一行：“春游。植物园。樱花。小宇第一次看樱花。吃了两个饭团。一个鸡蛋饼。画了画。睡着了。林晓画了樱花树。画了她自己。画了我。她说夹在书里就不会掉。她问明年还来吗。我说来。后年呢。也来。”

她合上本子，塞回抽屉。她躺下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她翻过来看。L：“你今天为什么坐在草地上。”

她打字：“因为小宇在吃鸡蛋饼。林晓在翻书。你在倒水。我想坐在那里。看你们。”

过了很久，她以为他睡了。手机又亮了。

“你坐在那里的时候。我看了你很久。”

她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阳台没有水声。水管不漏。客厅很安静。但她听到有声音。脚步声从折叠桌旁边走到她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回去。她听到椅子拉开的声音，电脑开合的声音，咔嗒。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着眼，慢慢睡着了。窗外的风吹得窗户轻轻响。灯亮着，照在桌上，照在那两个信封上，照在那只搪瓷杯上。杯子里是满的。水没凉。她睡着的时候，嘴角弯着。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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