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决定把那张名片找出来。
周六早上,她趁陆衍出门买菜——他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周六早上八点出门,九点半回来,手里提两个塑料袋,一袋蔬菜一袋水果,像某种上了发条的钟——赶紧翻出钱包。夹层里东西不多:身份证、一张过期的奶茶店积分卡、一百块折成四折的现金,还有那张白色的名片。她捏着名片,指腹在凸起的印刷字上摩挲了一下,像摸盲文。然后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白得像一面墙。她把名片塞进牛仔裤口袋,动作很快,像在偷自己东西。
九点二十,门锁响了。陆衍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进门,袋口冒出一截葱叶,绿得刺眼,像从袋子里伸出来的一根手指。他看到苏念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平时周六早上她要么睡到十点,要么窝在房间不出来。今天她坐在客厅,换好了外出的衣服,帆布鞋也穿好了。
“出去?”他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抽出一瓶牛奶递给她。
苏念接过来,手指碰到他指尖。这次她没缩手。掌心什么都没听到,脑子里很干净,像风吹过一片空地。她不知道是最近碰得太频繁,还是他的情绪太稳定,还是她自己的读心能力在减退。她拧开喝了一口。牛奶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条小溪。
“嗯。约了人。”
陆衍没问约了谁。他把水果从袋子里拿出来,苹果,橘子,还有一串葡萄,葡萄上挂着水珠,在厨房灯下亮晶晶的。他一个一个放进冰箱,动作很慢,像在数数。
“中午回来吃吗?”
“不知道。”
“那我不做你的饭。”
“好。”
苏念出门的时候在玄关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陆衍站在冰箱旁边,背对着她,正在把牛奶盒往上层搁。他的背影很直。瘦,但不塌。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不怎么茂盛,但很稳。她收回视线,打开门,出去了。
沈让的诊所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六层。苏念按着名片的地址找过去,电梯出来左拐,走廊尽头一扇木门,门牌上只写了“沈让心理咨询室”七个字,没有诊所标志,没有营业时间,门口连盆绿植都没有。她按了门铃。等了十几秒,门开了。沈让穿着白衬衫,袖子照例卷到小臂,手上拿着一支笔,看到她,笑了笑。
“进来吧。”
里面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对面一张沙发。靠墙一排书架,塞满了书和文件夹,有的文件夹太厚,把书架隔板压弯了,像一根扁担挑着重物。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拖到地面,绕了半个花盆,叶子绿得发亮,像是这间办公室里唯一活着的东西。沈让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笔放在桌上,指了指沙发。苏念坐下,沙发很软,她陷进去,脚够不太到地面。她坐直了,把名片放在茶几上。
“我来问陆衍的事。”
沈让看着她,没急着回答。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眼睛有点模糊,像是故意被磨过的。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录音笔,放在桌上。
“可以录音吗?”
“可以。”
他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小眼睛。
“你想问什么?”
苏念想了想。她来之前准备了一堆问题。陆衍的病。他的家庭。他为什么选那栋楼。为什么修水管。为什么买一冰箱的菜。为什么打电话的是他妈。为什么他说“别死”。但此刻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支录音笔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她忽然不知道从哪问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交叉着,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还残留着那天贴报销单的胶水痕迹,白白的一小条。
“他为什么把房子租给我。”她问。
沈让点头,像是早就料到她第一个问题会问这个。他把录音笔往旁边推了推。
“陆衍有严重的被抛弃恐惧症。起因是他母亲。”沈让的声音平缓,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他六岁那年,他母亲带他去公园,让他在长椅上等,说去买冰淇淋。他等了四个小时。后来是公园保安报了警。”
苏念没说话。她想起他蹲在阳台上的背影。想起后颈那道疤。想起他说“她不喜欢人碰她的东西”。
“这不是第一次。”沈让继续说,“他母亲有情绪控制方面的问题,经常在情绪崩溃时离开,有时几天,有时几周。每次都说‘很快回来’。陆衍等过最长的一次,是二十二天。他父亲在外地,家里只有保姆,但保姆不敢管。那年他九岁。”
“后来呢?”
“后来他学会了不再等。他开始自己出去,找同学,找朋友。但他发现一个规律:他越在乎谁,谁就越容易离开。他母亲回来之后,会抱着他哭,说对不起,说再也不会走了。然后下一次,照旧。”
沈让停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没皱眉头。
“他长大之后,这种情况演变成了一种模式。他会非常在意某个人,然后用各种方式确认对方不会走。他会买对方需要的东西,会在附近出现,会记下所有细节。但他不会说。他不会表达。因为小时候他每次表达,换来的是更多的离开。”
苏念想起那些钥匙。想起冰箱里的菜。想起说明书。想起路灯下的他。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有点湿。
“那个治疗计划。”她说,“你为什么建议他租房子。”
沈让把杯子放下。他看着她,目光很直。
“因为他的情况在恶化。半年前,他几乎不出门。他躲在那套房子里,把水管修了一遍又一遍。他的主治医生——不是我,是另一个——建议他建立一段无负担的关系。没有利益,没有目的,没有血缘。他需要一个不会因为他有钱而留下、也不会因为他的病而离开的人。”
“所以你让他挂低价房。”
“我建议他。他执行的方式,我控制不了。”
“你控制不了?”苏念抬起头,“你明知道他会做什么。跟踪。买冰箱。每天修水管。你看着他做这些,你什么都没说。”
沈让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
“我劝过他。但陆衍这个人,你越劝他别做什么,他越确定自己非做不可。而且……”他顿了顿,“而且他确实需要有人看着他。如果我不看着他,他会更极端。”
苏念盯着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但很沉,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她想问下一个问题,但嘴巴干了。她舔了一下嘴唇。
“他母亲现在在哪。”
“在沈家老宅。陆衍的父亲去世之后,她一个人住。偶尔打电话,要求陆衍回去。陆衍不接的时候,她会打给我。”
“上次的电话……”苏念说,“他在客厅接的那个。是她?”
沈让点头。
“她说了什么?”
“她听说陆衍在和一个女孩合租。她要来看。陆衍不同意。”
苏念想起那天晚上。陆衍压着声音说“不用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尖的,像锯子。她想起“你答应过”。她想起“别逼我”。她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你答应过不再控制我。你答应过让我自己活。别逼我回去。
“陆衍为什么那么怕她来。”她问。
沈让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苏念,目光变得很复杂。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他伸手,把录音笔关了。
“接下来的话,我不录了。”他说。
苏念等他开口。
“陆衍的父亲在他十二岁时去世。之后他母亲的精神状态急剧恶化。她开始把陆衍当成她丈夫的替代品。她会在他身上闻她丈夫的味道。会让他穿她丈夫的衣服。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坐在床边看着他。有一次,陆衍在半夜醒来,发现她坐在他床上,拿着剪刀,剪他的头发。”
苏念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牛仔裤。
“她说她只是想帮他剪掉长得像她丈夫的部分。”沈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病历,“第二天她又抱着他哭,说对不起。然后这种事又发生了。直到陆衍十六岁,他搬去寄宿学校,才彻底摆脱。”
办公室很安静。窗外有车流的声音,远远的,闷在玻璃后面。绿萝的藤蔓垂在窗台上,一动不动。苏念看着沈让。他的脸藏在眼镜后面,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很累的东西。
“这些,”苏念说,“陆衍知道你知道?”
“知道。”
“他让你告诉我?”
沈让摇头。“他没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因为你现在是他的……”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他最近的人。”
苏念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快中午了。太阳很大,照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晃眼。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街上的人走来走去。外卖员骑着电动车闯红灯,差点撞到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两人在路口吵起来,声音很大,像两只斗鸡。苏念站在台阶上看了几秒,然后走下台阶,往地铁站走。
她没坐地铁。她沿着马路走,走了两站路,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个饭团。她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撕开饭团包装,咬了一口。米饭是凉的,馅料是金枪鱼的,有点腥。她嚼着,掏出手机。和L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他回的“都行”。往上翻是“在哪”“哪家”“楼下”。再往上,是“谢谢菜”,“嗯”。再往上,“明天搬?钥匙在门口脚垫下”,“好”。
一共十二条。十二条消息。从“明天搬”到“都行”。她盯着这些字,忽然觉得它们像一排小石子,丢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越荡越远。她想起沈让的话。想起他母亲。想起那把剪刀。想起六岁的陆衍坐在公园长椅上等冰淇淋。想起九岁的陆衍在家里等了二十二天。想起十六岁的陆衍搬去寄宿学校。想起一个人蹲在阳台上,修一根永远修不好的水管。修了三年。
她把手机收起来。饭团吃了一半,她没胃口,扔进了垃圾桶。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面包屑,往地铁站走。进了地铁,她站在站台上,看着隧道里的灯一闪一闪的。车来了,门开了,人涌出来又涌进去。她没上。她站在站台上,看着车门关上,列车开走。隧道又黑了。又一辆车来了。她又没上。她站在站台上,掏出手机,翻到沈让的微信。她点了添加好友。对方秒通过。她打字:“他母亲要来。怎么办。”
沈让回得很快:“不确定。但我觉得,他需要你在他身边。”
苏念盯着那句话。需要你在他身边。她一个被欠了三个月工资、银行卡余额不到四千、合租室友是个病娇的社畜。需要她在身边。她扯了一下嘴角。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上了下一班地铁。
回到翠湖花园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她走进电梯,按了十七楼。电梯嗡嗡响,她靠着轿厢壁,看着数字往上跳。到了十七楼,她走到门口。钥匙插进去,转两圈。门开了。
客厅灯没开。窗帘拉着。很暗。她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底下的鞋变了。她的帆布鞋还在。拖鞋还在。运动鞋不在了。她抬头,看到阳台上有人。陆衍坐在阳台上,背对着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他面前放着那根水管。他手里拿着扳手,但没有在拧。他只是在看那根管子。一动不动地看。背影很直,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
苏念站在客厅里,手里提着便利店的袋子。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走到阳台门口。她站在那里,没有坐下,也没有出声。陆衍没回头。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一只鸟收了一下翅膀。
“回来了。”他说。
“嗯。”
沉默。水管在滴水。一滴。一滴。
“沈让跟你说了。”他说。
苏念没否认。
“说了多少。”
“全部。”
陆衍把扳手放在地上。金属碰水泥地,发出轻轻一声脆响。他低着头,看着管子。他的后颈那道旧疤在下午的光里很淡。
“那你应该走。”他说。
苏念看着他。她手里提着便利店袋子,袋子里面有她刚才买的第二瓶水,和一块巧克力。她本来想买给他。她站在阳台门口,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她想起沈让的话。想起六岁的男孩坐在长椅上。想起他等冰淇淋。等二十二天。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她想起他把钥匙留给她。想起他站在路灯下。想起他攥了一整夜的说明书。
她走进阳台。她蹲下来,蹲在他旁边。她没有碰他。她只是蹲下来,把便利店袋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那块巧克力,放在他手边。
“你吃。”她说。
陆衍看着那块巧克力。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来。动作很慢。他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风又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苏念看着他嚼巧克力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上沾了一点巧克力,黑黑的,像一小块泥。她伸手,用拇指擦掉了他嘴角那点巧克力。碰到他皮肤的时候,指腹上什么都没响起。脑子里很安静。她收回手,把拇指在裤子上蹭了蹭。
陆衍停下咀嚼。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像一口井。苏念看着那口井。她不知道井底有什么。但她没有躲开。她蹲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那根水管。水滴一下一下砸在水泥地上,规律得像心跳。他们蹲了很久。直到天开始暗了,阳台的光从金色变成灰蓝。陆衍站起来。他弯腰,把地上的扳手捡起来,放回工具箱。然后他转身,走进客厅。苏念跟着站起来。腿麻了,她扶着墙,等麻劲儿过去。她看到陆衍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他拿出两个鸡蛋,一个西红柿。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咸了别怪我。”他说。
苏念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打蛋。蛋壳掉进碗里一小片,他伸手捞出来,手指上沾着蛋清。她想起沈让的话。想起“他需要一个不会因为他有钱而留下、也不会因为他的病而离开的人”。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她。她只知道,她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他打蛋,不觉得想走。
晚上她坐在飘窗上,翻那本工作日志。她翻到第一页,看到自己写的那些字。碰肩膀。听到那句话。她翻到第二页。冰箱。为什么。她拿起笔,在第三页写了一行新字:“他六岁在公园等冰淇淋。等了四个小时。”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她把笔帽盖上。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她躺下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她翻过来看。L:“巧克力。在哪买的。”
她回:“楼下便利店。”
“明天多买两块。”
苏念盯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打字:“好。”发送。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阳台有水声。一滴。一滴。她听着。慢慢睡着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五章 名片》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