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两色布料

“那卷灰的给我。小姑娘拿两段，去外头零售柜剪就是了。”

男人的手越过晚秋肩头，按在布卷上。他身后停着一辆板车，绳子都解好了，见她还没动，便将卷头往自己那边推。

晚秋一把摁住。

“我没说拿两段。我从开仓就站在这里，还没挑完。”

仓库里几个人回过头来。她摁得急，布卷的硬纸筒硌疼了掌心，却没松手。陈劲松拿着出库簿从另一排架子出来，先看见她的手，再看见男人搭在上头的那只手。

“她先来的。等她选完，你再看。”

男人笑了一声：“陈同志，你让她把三色全翻一遍，我这车什么时候装？她能吃下多少货？”

“我吃不吃得下，钱少不了你的。”晚秋将卷头转回原处，“你急，我就该把挑好的让给你？”

她原想说得稳当，尾音还是高了些。陈劲松没替她接话，把簿子摊到台上，告诉两人整卷出库，至少拿两个颜色，同一等的价一样，挑定后登记交款。

台上三卷布，冷灰、靛蓝、墨绿。晚秋摸过灰布的厚薄，又看靛蓝。男人见她仍不选，抽了一截墨绿，往她面前一摊：“这个才耐脏。你小店刚起步，拿回去谁都能穿。”

“你既然觉得好，为什么先拿灰的？”

旁边装车的人低头咳了一声。男人脸拉下来，将绿布往台上一丢：“给你提一句，还当我害你。别到时候卖不动，又来找厂里退。”

晚秋想顶回去，陈劲松已经把尺放下：“卖不动不能退，这句是真的。你考虑清楚。”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没笑，等了片刻，才把灰色卷签翻给她。

四十七米。靛蓝五十三米。合起来一百米。

她带来的钱够，手却在布面停住。零布几块几块卖，谁没看中，叠回去就是；这一百米送到店里，明早还没有人买，整卷就得在那里。

“原先那十七件都交了？”陈劲松问。

“交了，尾款也收齐了。”

“那就别拿它再算一回。新布得有新买主。”

这话听着不顺耳，晚秋倒没恼。他记得她买布做什么，也没因为认识，就将她说成非得拿货的大主顾。

她将冷灰又拉开一些，贴到身前。颜色确实不鲜亮，做年轻姑娘爱的窄裙，挂出来未必有人看。可腰边放宽，侧缝顺下来，比原先硬直的布更能垂住。

她想到兰香蹲着看女儿鞋底时，腰上的旧褂勒出一道折。兰香总说耐脏，却也在那几条裙子前站过，只没试。

“这两卷，我拿。”

男人正要去看另一边的灰布，听见这句，回头盯她掏钱。晚秋将卷签推到簿子旁，没有看他，先核颜色和米数。

陈劲松问收货人姓名。她报了林晚秋，他伏下身写，钢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又让她看清那两个数字。

男人见真记了，板车绳甩得啪一声响，催人到别排装货。晚秋那口气还卡在喉咙里，等对方走开，才慢慢吐出来。

“是不是他一催，你便定了？”陈劲松忽然问。

她脸热了，指着冷灰道：“我进来先看中的就是它。我是怕卖不掉，才多站了一会儿。”

“怕很正常。”他收起簿子，“下回有人催，让他来找我。你别用一百米布同人赌气。”

“你刚才可没这么好说话。”

“刚才你也没说你怕。”

晚秋抬头，他已经叫人来搬布。她原先准备好的两句硬话，倒一句也说不出了，低头将收条折好，塞进包里。

厂里的板车只送到街口。她问清多走到店门前另添多少，自己付了那一段，没有让陈劲松替她应。人要出门时，她又追着核了两个卷头，装车的笑她：“都绑上了，还怕灰的变绿的？”

她也笑，还是看过才退开。

送到晚秋日杂，秀梅先卸靛蓝，见第二卷的颜色，笑立即没了：“就这个？我还以为你拿浅格。街上人看一眼都不肯多看，你买这么大一卷？”

晚秋刚在仓库撑住的脸，被堂姐一句话问得有些挂不住。她说灰色也有灰色的做法，秀梅不肯空听，抽开布，让她说第一条怎么做。

“腰宽一些，不收成刘巧那样。”

“谁来穿？”

晚秋先说兰香，话刚出口便后悔。兰香前些日子才替女儿添鞋，根本没答应买裙。秀梅看她停下，就知道这不是已经约好的单。

“拿她当买主，她知道吗？”

“不知道。我也没要她买。”晚秋将布放回去，“先做一条样子。我裁错的算我，旧活的工钱不会动。”

堂姐还要问，她索性先打开钱箱，把备好的工钱单独放到一边。秀梅这才让出半张桌子，却又拦住她取剪刀：“样子先画。你今天在外头同人吵完，回来也急。”

晚秋的手落在剪刀柄上，半晌，改拿了铅笔。

兰香晚间来时，裙形已经画好。她将布贴到腰上，没等晚秋问，先弯腰去拾地上的线轴。腰边一紧，她直起身，手指往纸样一处点：“这里再放些，站着好看不够，坐一天才知道。”

秀梅看向晚秋，晚秋拿笔添了一道。兰香又往柜下照了照影子，问这颜色洗过会不会显旧。晚秋答她要先试洗一小片，她点头，把布交回来。

“我现在不做。孩子鞋钱刚花，你可别记着我。”

“没记。”晚秋说得太快，秀梅在旁边笑了一下，她也忍不住笑，“真没记。你帮我试试样子就行。”

兰香过来干约好的活，两台旧机轮着用，谁也没有为新布多许一晚上的时间。她走后，秀梅揉着腰，问那卷灰布今晚放哪里。柜旁已挤着靛蓝，再添一卷，原先放脚的地方都窄了。

晚秋挪开自己的凳，把灰布竖到里侧。肩头刚擦过卷边，她就听见堂姐叹气：“你要是做成了，我头一个替你挂到门口。做不成，可别再说它耐脏。”

“我会先说我挑错了。”

秀梅看她一眼，没再笑话，临走替她把灯拨亮了一些。

晚秋等门落了闩，拿起仓库那张收条。冷灰四十七米，签上写得清清楚楚，远没有仓库里看着那么长；她再望向墙角，却觉得它占满了半间铺。

她把收条收好，铺开第一条裙子的纸样。画到腰侧，笔尖慢下来，添过的那道弧线又改了一点。剪刀落下时，屋里只听见布边裂开的轻响。

第二天开门，那条冷灰样裙挂在最前面。秀梅替她把下摆捋正，退到街边看看，又回来，将挡着裙角的扫帚移走。

一个挑糖的姑娘朝上瞥了一眼：“新做的？颜色跟厂里的褂子似的。”

她买完糖走了。秀梅望着门口，没说话，晚秋伸手碰了碰那条裙子，也没把它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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