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尾布里的生意

厂里机器隔着墙都响，林秀梅先把难处讲在前头：“我认得仓库吴姐，她能搭话，不是她一句话就把正货批给咱们。几十米，人家未必做。”

晚秋点头，仍将自行车锁好。她来前想过，也许人家不肯，可不问一次，往后便只能一直猜。

吴大姐见秀梅倒热情，听说是晚秋日杂，还问机械厂那批日用品是不是她交的。话说得客气，提到拿布，却只让去供销窗口先问。

窗口男人翻着账，听到几十米便停笔：“我们走单位、走批发，不是裁缝铺剪布头。”

秀梅脸立刻热了，想说她们刚做过机械厂的单。晚秋碰了碰她，先问最低得拿多少。

对方报数，秀梅连气都吸得轻。照这个量拿，店里能动的现金都压进去还未必够，后面吃住、进日杂货，哪样也不能停。

晚秋没再说自己能卖，换问尾布。剩下零头、色不成批、大客不要的，总有别处处理。男人这才抬眼，指后仓：“那边问。买了别又说零碎不好做。”

秀梅出了窗口还气：“小单就不是生意了？等咱以后拿得多……”

“先别拿以后压他。”晚秋望向后仓门，“今日咱确实买不起他说的量。看看这边有没有能买、也能卖的。”

她嘴上稳，心里也有点恼。被人一句剪布头打发，谁会高兴？可为赌口气把钱全扔进去，回来对着满屋布发愁，也没人替她过。

后仓乱得多。十二米一段、七米一卷，有布边蹭灰，有花纹印偏，也有只是剩得短。老师傅见她们来，先提醒只按现货处理，卖不掉不能回来退。

晚秋蹲下逐段看。重污、破洞、染坏的拨开，只留下零散却能用的，再比颜色和厚薄。老师傅说她挑，她也没不好意思：“省几角买坏的，回来一剪，赔得更多。”

起初挑出八十多米，秀梅已经急着替她算钱。晚秋又去掉十来米最难安排的，最后七十二米。厚灰能做围裙，格布能做枕套，短花布能裁裙子，再短的也有补裤膝的用处。

“不是许国平定的那批。”秀梅低声提醒。

“知道。这笔我先买，怎么卖，我回去试。”晚秋将灰布抱在怀里，“别把他的素蓝换成这个给他。”

七十二米登记、付款，真钱从布包里数出去时，她还是心疼。空间抱出来一卷，没这个分量；今日拿上板车的，每一段都占了本钱。

窗口男人恰从后仓经过，看见她装货，说颜色这么杂，别卖不出又来找。晚秋扎好口袋，只答买的是自己选的，有坏处当场已经看，卖不动的账由自己算。

她没有等他夸，跟着板车走了。秀梅在路上仍念七十二米，直到回店看到她展开布，才终于问准备怎样摆。

晚秋没把十来种颜色挤在一处。灰布照围裙、罩衣用量分，蓝白小格放在枕套、桌布纸牌边，碎花留下短衫和裙子可用的尺寸。最短的三块一捆，纸上写补膝盖、鞋面、布袋。

秀梅帮着分到天暗，终于说：“你连她们拿回去做什么都想好了，怪不得敢买。”

“也得人家愿意。”晚秋将没拆的包放稳，“明早开门，才知道咱想的算不算。”

第二天，陈婶本来买肥皂，低头看见一块灰布，问够不够做围裙。晚秋将尺寸展开，告诉她这批是尾布，价按现有的量算，不同整匹正货比。

陈婶摸过，反而说她正不想买长：“围一围能挡油，就行。省下的布还得放家里，我又不做铺子。”

她拿了两块。后来的年轻媳妇要两个枕套，挑蓝白格，晚秋当场裁足；大娘拿两捆短布，说孙子跑起来，裤膝比鞋底坏得还快。

蓝白格不是每段都一样长。媳妇原先看中最小那块，听价更便宜，想两块拼着做。晚秋将她家枕头大约的尺寸问过，在布上比一遍，告诉她两只都要套进去，拼缝会落在正面，睡着容易硌。

“那你这块便宜，也是少啊。”她有些不高兴，将布放回去。

晚秋没有拦手：“是少，所以才单独放。您要两个完整枕套，得看这段；想买最便宜的，做小布袋、补裤子更合适。我不能收完钱，叫您拿回家才发现不够。”

媳妇又摸摸大一点的，算过差价，最后换了。晚秋先量足再下剪，旁边有人等，她也没赶着省这一步。

秀梅目送客人出去，低声说方才真以为不买了。晚秋将裁剩的归回短布捆，才说自己也以为要丢这一笔，可七十二米已买下，也不能每块都硬说什么都够。

一单不大，钱却真回来。秀梅原先看着厚灰布发愁，上午未过，已经催晚秋再扎两捆短布，门外有人等。

她忙起来，不再总问会不会压手里。晚秋却没把未卖的也算成钱，最难看的两段仍没动，夹在旁边，等找到真用得着的人。

中午，窗口男人到附近办事，瞧见大娘篮里那块熟悉的灰布，顺路走到店前。后仓昨日堆着没人按正货拿的东西，如今按用途摆开，正有人比较哪块够两个枕套。

他站了会儿才进来：“卖得倒快。”

晚秋正在给姑娘比碎花布，先说这块做上衣容易乱，裁半身裙更妥，再抬头招呼。他问这些零头真有人要，她指指旁边剩的：“有人要，也有没人要的。得慢慢试。”

男人将还没卖出的那段看了一眼，话里少了先前的轻慢。厂里是一整批往外出，到她这里，一块够不够围裙便能成交，确实不是一种卖法。

“下周后仓还可能处理，周四左右。”

“那我去看。价、颜色合适再买。”

他应下，走时又说如今不像只吃几十米的。晚秋笑着答自己目前就是这个量，手头还有货没卖，不能先许下一批多买。

等人走远，秀梅凑过来，悄悄学他那句剪布头。她学得惟妙惟肖，晚秋忍不住笑，刚才受过的那点气总算散了。

“让他看见有人买，够了。”她把上午收回的钱数给堂姐看，“这个比多说两句管用。”

秀梅摸着钱，将方才不肯多碰的碎花布重新叠好。此刻再看七十二米，她也终于敢想，兴许不必在这里压到换季。

上午比过裙子的姑娘又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工。三个人都摸布，先说县里裁缝铺做工太贵，又问她们这里能不能做。

“不用花哨，别穿着像个布袋。要是你们肯做，我们三个都要。”

晚秋正拿着布尺，听完，慢慢将尺子放到桌边。机器她不是不会踩，可开店后真接成衣，得把堂姐那台机器、两人的手和后面的时间都算上。

货卖出去有人买，她的手艺，原来也有人找上门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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