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佯常

清晨的天光被旧巷两旁枝叶剪碎，薄薄落进咖啡馆的玻璃窗。

斐予彦开门的动作和往日没有半点的差别。金属门轴转动，发出一声低哑绵长的吱呀声，混着清晨微凉的风涌进店内，吹散一夜密闭留存的淡淡的气息。

他抬手将门外的防尘脚垫摆正，指尖掠过脚垫边缘磨损的纹路，动作熟稔，像无数个寻常的清晨一样。

昨夜公寓里的那场失控及打破多年信条的一切，仿佛被这一层薄薄的晨光尽数掩盖，沉到心中最深的地方，不露分毫。

他回身走入店内，拉上电闸，顶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线缓缓铺满整个空间。吧台后的咖啡机安静伫立，磨豆机静静搁在一旁，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各色咖啡豆的罐子，标签朝向外侧，一如从前。

斐予彦抬手松了松领口，指尖无意识的摩挲颈侧的皮肤，那里还残留着昨夜的触感，只是一碰，心中便骤然一紧，他迅速收回手，垂眸着收拾器具。

必须一切如常。这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错峰离开公寓的时候，没有太多的言语，只有沉默里达成的共识。

走出那间封闭的私人空间，回到这间藏在旧巷的咖啡馆，他们就该退回到原来的身份——店主与客人，仅此而已。

那些越界的温存，那些碎裂的独身信条，只属于昨夜密闭的沉夜，不能带到白日的烟火里。

斐予彦清洗着杯具，水流从水龙头倾泻下来，撞击着陶瓷杯壁，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水珠顺着杯壁滑落，滴进水槽，汇成细流。他目光平静，有条不紊的按流程重复了无数次，肌肉已形成本能的记忆。

只是今天，这份平静之下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紧绷。视线偶尔飘向店门口，明明知道霍承影不会一早过来，但目光却不受控制的停留几秒，随即强行移开。

他告诫自己，不要期待，更不要等候。

昨夜只是一场失控的意外，是醉意与长久压抑催生的片刻沉沦。

他们本是固守独身的人，本就不该滋生情爱的牵绊，更不该跨越那条清晰的边界。

一旦贪恋，往后便是无尽的麻烦。

斐家的桎梏与霍氏的纷争，加上世俗的目光，还有他们二人早已选定的人生，全都横在中间。

九点过后，巷子里渐渐有了人声。晨练归来的老人提着菜篮子缓步走过，骑着单车的路人按响车铃，偶尔有熟客推门进店，点一杯日常的咖啡，随口闲谈几句琐事。

斐予彦语气平稳，笑容浅淡，是店主一贯的模样，旁人看不出半分的异样。

一直到接近午后，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才缓缓出现在巷口。

车子依旧安静停在旧巷的外侧。林熙舟先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霍承影从车里走了下来。

一身剪裁妥帖的深灰西装，领口熨烫平整，没有一丝褶皱。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清冷模样，周身那股属于自身的疏离气场稳稳收拢，看不出任何昨夜的颓然与失控。

他抬步，缓步穿过青石板路，走向咖啡馆门外。步伐平稳，没有丝毫的迟疑，仿佛前几日的纠葛，都从未发生过。

推门而入，风铃轻响，短暂划破了店内的平静。

斐予彦正低头擦拭着吧台台面，听见声音，缓缓抬眼。视线与霍承影相撞的那一瞬，他心中猛地一颤，那股昨夜翻涌上来的记忆瞬间冲上脑海，可神色没有任何一丝波澜，只是维持着礼貌的浅笑，声音清淡如常：“霍总，还是老样子？”

霍承影站在吧台前半步之外，目光平静落在斐予彦的脸上，没有过多的停留，轻轻颔首，嗓音低沉：“嗯。”

在外人看来，那只不过是场熟客与店主之间的寻常对话。可只有他们两人心中清楚，这简短的一问一答之间，藏着多少汹涌的暗流。

霍承影的目光掠过斐予彦的指尖，又快速移开，不敢久视。昨夜那些触碰，那些呼吸交缠的瞬间，此刻全都在脑海里盘旋着，像在不断提醒着他，他们早已越过曾经约定好的边界。

他刻意拉开站姿，后退半寸，将客主之间的距离守住。

斐予彦收回目光，转身取咖啡豆，磨豆机启动，嗡嗡的低鸣声在店内散开。豆子被碾碎，浓郁的咖啡香气缓缓漫开来，掩盖住空气里那一点微妙的凝滞。他低头垂眸，遮住眼内翻涌的情绪。指尖握着手柄，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一丝颤抖。

只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克制。

吧台之外，零星的客人各自坐在位置上，或翻书，或看手机，或低声闲聊，没有人留意到吧台边那两个人之间诡异的气氛。他们看上去只是礼貌疏离，分寸得当，和往日别无二致。

霍承影找了靠窗那个常年坐的位置坐下。和往前一样，视野落在吧台方向，却又不会显得刻意。他拿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看似在处理工作消息，但视线偶尔不受控制的，越过屏幕边缘，悄悄投向吧台后的那个身影。

斐予彦正在萃取浓缩咖啡，奶缸在手中旋转，细腻的奶泡缓缓融入。手腕转动的弧度，垂落的发丝，侧脸柔和的轮廓，每一处细节，都被霍承影收入眼底。心中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翻腾着，滚烫的念想或想要冲破理智的枷锁，或想要打破眼前这份佯装的平静，可理智在死死按住着。

一旦拆穿这份伪装，两个人苦心维持的平衡便会彻底崩塌。

霍承影收回视线，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的反复点触，屏幕上的文字模糊一片，他根本读不进去。昨夜的画面一遍遍回放着，落在心里沉甸甸的。他本是最擅长权衡利弊与克制情绪的人，数十年的习惯，所有的情绪都可以妥善藏起来。唯独面对斐予彦，所有的自控力都会变得摇摇欲坠。

他清楚，自己不应该再来的，可就是控制不住。哪怕只能这样隔着一段距离，装作普通客人，远远看着，也好过彻底断联。

斐予彦端着白瓷杯走过来，轻轻放在霍承影面前的木桌上。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闷响。

“小心烫。”少年开口，语气平淡，如同对待任意一位客人。

“多谢。”霍承影抬眼，目光短暂相接，迅速错开。

斐予彦微微颔首，转身走回吧台，不再作停留。转身的刹那，他紧绷的肩线悄悄松了一瞬，心中却被一种难言的煎熬填满。

方才靠近的时候，他闻到霍承影身上清浅冷冽的气息，熟悉得让人心神晃动。那气息昨夜曾紧紧包裹着他，如今却只能隔着遥远的距离，连长久对视都不敢。

接下来的数个小时，便是这样无声的拉锯。

霍承影安静的坐在窗边，偶尔抿一口咖啡，大部分时间看似在处理工作，实则心神游离。至于斐予彦则守在吧台，照常或接待客人，或制作饮品，或收拾桌面，整个过程有条不紊的。

偶尔两人视线意外撞上，都会快速移开，像是一不小心触碰到烫手的器物。

每一次短暂的对视，都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此时，店里进来一对年轻的情侣，并肩坐在角落处，低声说笑，男生伸手替女生捋开挡在眼前的头发，动作亲昵自然。他们的低语顺着空气飘过来，落在两人耳中。

斐予彦垂眸擦拭着杯子，霍承影指尖捏着咖啡杯柄，两人同时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

亲近得毫无保留的依偎，曾是他们一同摒弃的东西。可昨夜，他们亲手踏入这片禁区。

旁人的亲密落在眼里，变成一种无声的提醒，提醒着他们此刻伪装之下，早已不一样的关系。

午后阳光偏移，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店内，落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店里始终维持着咖啡馆该有的平和烟火。一切看上去都和无数个普通的午后没有差别。只有吧台后面与靠窗座位上的两个人，知晓表层平静之下，那暗流一刻不停息。

霍承影面前的咖啡早已冷却，几乎没喝几口。理智不断告诫着自己，该起身离开了，可身体迟迟没有动作。因为他很想贪恋着这一方小小的空间，也贪恋着可以静静看见斐予彦的片刻。

而斐予彦时不时余光扫过窗边那个熟悉的身影，内心空落与悸动交替翻涌。他无数次回想起昨夜，回想起他们曾经定下要固守独身并守住边界的约定。

仅仅一夜，那一份坚持却裂开缺口，如今只能靠着这层“客主”的外壳，勉强遮掩住内里翻涌的情绪。

他害怕被旁人看穿，更害怕自己沉溺下去。

临近黄昏，天色慢慢染上浅橘色，巷子里光线一点点在变暗。客人陆续离开，店内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

霍承影终于合上手机，起身走到吧台前，拿出手机准备结账，动作一如往常。

“那我先走了。”霍承影淡淡说道。

“慢走。”斐予彦抬眼，礼貌应答，没有多余的话。

霍承影转身推门走出店外，风铃轻响。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巷口，停顿几秒，目光回望着那扇玻璃窗，隐约能看见吧台内那个身影。只短短一瞬，便收回视线，抬步走向那辆车。

车内，林熙舟观察着后视镜里自家总裁沉静的侧脸，虽看不出情绪，却隐约察觉到一点不同。跟着霍承影多年，他熟悉这位老板的状态，今天这份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一种压抑感，只是他恪守本分，从不多问。

轿车缓缓驶离巷口，汇入街道车流。

斐予彦站在吧台边，望着远去车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久久没有动。店内光线渐暗，他抬手关掉一盏顶灯，心中那份佯装出来的平静，随着霍承影离开，而缓缓裂开。

人前佯作如常，谈笑有度，疏离得体。可只有独处时才会承认，那层薄薄的伪装之下，情愫汹涌，每一秒相处，都是煎熬。

边界早已破碎，他们只能靠着刻意维持的客主模样，硬撑着表面和平。可谁也不知道，这份假装的常态，还能维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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