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槐下炉火，巷口惊雷

时序踏入深冬，白浪山吹来的风便带了刀子。

北风卷着山坳里的寒气，昼夜往下马石古巷钻。青石板上的潮气夜里凝作薄冰，天亮被日头晒化，留下一地湿冷。墙根的青苔冻得发乌，老槐树叶子落得干干净净，虬曲黝黑的枝桠撑开在半空中，像无数只枯手，探向灰蒙蒙的天空。屋檐挂起细细短短的冰棱，太阳一出，冰棱滴水，滴答滴答，终日不断。

田里农活歇了，巷子里的人便多守在家中。大人缩在屋内烤柴火，孩童耐不住闷，裹着打满补丁的厚棉袄，依旧在巷道里窜来窜去，鼻尖冻得通红，双手拢在袖口，呵出一团团白茫茫的雾气。家家户户窗棂蒙着一层薄雾，隔窗望进去，只有昏昏沉沉的光影。

一九八七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重一些。

我那身棉袄是娘用旧棉絮翻新的，袖口磨得起毛，领口漏风，冷风顺着脖子往里灌。我总爱缩着肩膀，两只手死死揣进衣兜，兜里那颗蓝底玻璃弹珠被捂得温热。学堂放了半日课，午后天光惨白，太阳悬在老槐树的上空，看着亮，却半分暖意也落不下来。

巷口下马石那里，忽然传来一阵扁担咯吱作响的动静。

最先听见的是巷口放牛的狗子，他嗷一嗓子，丢下手里的牛草，撒腿就往巷子深处跑。

“来了！来了！陈伯来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石子投入冰面的静水，瞬间搅动整条半睡半醒的古巷。

各家院门“吱呀、哐当”接连打开。

原本躲在家里烤火的小孩子，一窝蜂往外涌。布鞋踩过带着薄霜的青石板，脚步纷乱，叫嚷声此起彼伏。大一点的孩子跑在前头，小个子的跟在后头，还有蹒跚的小娃被自家姐姐牵住手腕，跌跌撞撞朝着巷口老槐树底下赶。

我心口猛地一跳，也跟着人群往前挤。

北风呼啸，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摇晃。下马石边上，站着一个佝偻的老人。

陈伯个子不算高，脊背被岁月压得向下弯，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旧布袄，肩头、肘部都打着厚厚的补丁，头上扣一顶褪了色的蓝色布棉帽，帽檐边缘结着一层薄薄白霜。一副沉甸甸的木扁担压在他双肩，扁担两头，一头悬着黑乎乎的老式爆米花铁罐、炭炉、风箱；另一头挂着麻布口袋、竹筛，还有一小捆干柴，大大小小铁器碰撞，叮当作响。

他呼出大口白气，眉毛、胡茬上都蒙着细碎寒气。脚下一双解放鞋，鞋帮沾着泥土与草屑，鞋底磨薄，踩在结冰的石板上，站得稳稳当当。

陈伯把扁担轻轻往下一卸。

“咚。”

两头家什落地，重重磕在下马石旁边的泥土地上。

他抬手摘下棉帽，抖了抖，满头花白的短发露出来，发丝上落的寒气遇热化作细碎水雾。脸上沟壑纵横，皱纹顺着眼角、脸颊层层铺开，一笑，眼角褶皱便堆成深深的沟壑。嘴唇冻得发紫，可一双眼睛很亮，温和，看向围拢过来的一群孩童，就像看着自家晚辈。

“别急，别急，慢慢来，都有份。”

他嗓音沙哑，带着常年风吹日晒出来的粗粝，语速很慢。

孩子们早已围了里外三层，一圈又一圈扎在老槐树之下。小脑袋密密麻麻，一双双眼睛死死盯住地上那套古怪家伙，叽叽喳喳，压抑不住兴奋，又带着一丝对那口黑铁罐本能的畏惧。

我挤在人群中后段，隔着两三个孩子，屏住呼吸望过去。

那台爆米花机通体黝黑，是厚厚的铸铁铸就，圆滚滚的大肚子，一端焊着长长的摇柄，另一端扣着厚重密封铁盖，铁扣环锈迹斑驳。底下支着简易铁支架，正好可以架起炭炉。一旁木风箱木板磨得发亮，拉杆把手被无数双手摩挲，光滑圆润。旁边竹筐堆着木炭，干松柴，还有一个小小的铁皮量杯。麻布口袋里装着糙米，偶尔露出几粒金黄玉米粒。

这就是整条下马石古巷，冬日里最盼的热闹。

那个年代零食金贵，糖果稀罕，普通人家很少舍得花钱给孩子买零嘴。陈伯挑着担子游走四乡，爆米花，便是寒冬馈赠给穷人家孩子最好的甜。花上几分钱，或是拿一小把糙米、玉米，便能换一兜蓬松香甜。家境实在拮据拿不出粮的，陈伯心情好，也会抓上小把爆米花塞给孩童，不计回报。

陈伯弯下腰，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开始忙活。

先把炭炉摆稳，往炉膛添干松柴，划火柴引火。火苗“轰”一声窜起来，橘红色火光跳动，驱散周遭一小片寒意。干燥木柴噼啪作响，火星零星往上飘。他抓起大块木炭，一块块码进炉膛，炭火很快烧得通红，滚滚热浪向外扩散，站在外圈的我们，都能感受到那一阵扑面而来的暖意。

北风依旧在巷子里呼啸，老槐树枝桠呜呜作响，可槐树底下这一方小天地，却活泛滚烫起来。

孩童们往前挤，又不敢靠炭火太近，被大人扯着后领往后拽两步，过一会儿又不自觉悄悄挪回去。

“排好队，不要伸手，铁家伙烫，碰一下就要掉一块肉。”陈伯一边摆弄，一边开口叮嘱，目光扫过一圈躁动的小孩。

几个顽皮男孩还想往前凑，听见这话，又怯生生往后缩。

陆续有大人揣着糙米、玉米从巷内走过来。有妇女攥着几分零钱，裹紧身上棉袄，站在外围等候。也有老人抱着自家孙儿，远远站定，闲谈几句。

“陈伯，今天来得晚些啊。”隔壁王婶抱着半搪瓷缸糙米走上前。

“东边几个村子都跑了一圈，山路不好走，结冰滑脚，耽搁时辰咯。”陈伯笑一笑，伸手接过搪瓷缸。

他拿起铁皮小量杯，舀起糙米，顺着铁罐的开口小心倒进去，不多不少，分寸拿捏得极准。再捏起一小撮糖精撒入罐内。那时候白糖金贵，大多人家舍不得，糖精便是全部甜味来源。随后双手用力，将沉甸甸的铁盖子扣紧，铁环咔哒锁死，一丝缝隙也不留。

铸铁罐子架到炭火之上。

接下来便是摇锅。

陈伯半弓着身子，一只手转动长长的摇柄。“嘎吱……嘎吱……”铁轴转动，沉闷摩擦声响，在呼啸北风之中格外清晰。铁罐在火苗上来回缓缓旋转，罐身被炭火炙烤，黝黑铁皮慢慢泛起温热。另一只手拉动风箱，“呼嗒——呼嗒——呼嗒——”风箱一推一拉，炭火便烧得更旺，赤红的火舌舔舐着铁罐底部。

摇锅是个熬人的活，不能快，也不能慢。转速要匀，火力要稳，罐内米粒才能受热均匀。

时间一点点流淌。

老槐树下，风箱呼嗒，摇柄嘎吱，柴火噼啪，三种声响交织在一起。所有孩子都安静下来，不再吵嚷，一个个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口在炭火上不停打转的黑铁罐。人人都知道，接下来，便是那一声惊心动魄的爆响。

等待是最难熬的。

鼻尖已经隐约能够嗅到淡淡的米香，混着炭火烟火气。我两手依旧拢在袖口，双脚不停地轻轻跺着冻僵的脚底板，心跟着摇柄转动一下一下悬起来。身边狗子紧紧攥着拳头，嘴唇抿紧，连呼吸都放轻。更小的娃娃，紧张得往自家大人怀里钻半分，却又忍不住探出头，不肯错过半分景象。

陈伯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即便天寒地冻，持续劳作依旧逼出热汗。棉帽又重新戴回头上，他神情专注，目光落在铁罐之上，手上节奏丝毫不乱。

巷口越聚人越多。有干完零碎活计的男人，纳鞋底的老婆婆，路过的货郎，都停下脚步，围在一旁看热闹。下马石古巷平日里闲散，却极少有这般万众瞩目的时刻。

“要到火候了。”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陈伯停下风箱。

他稳稳扶住摇柄，小心把滚烫的铁罐从炭火上取下来。所有人下意识集体往后退，哗啦啦一片脚步声，包围圈瞬间扩大两米。妇女抬手捂住小孩子的耳朵，大孩子也赶紧用两只手掌紧紧堵住耳孔，身体微微向后缩，眼睛却依旧不肯离开铁罐。

我的手掌死死捂住双耳，指缝间还漏进外面的风声。

陈伯一手攥紧铁罐，将罐口对准那只长长的麻布大网袋，袋口张开，牢牢兜住罐口。他侧身，脑袋偏向一旁，胳膊发力。

只听——

“嘭——！！！”

一声惊雷般的巨响轰然炸开！

巨大的声响撞在两边土墙上，又反弹回来，震得耳膜嗡嗡发麻。麻布网袋剧烈膨胀、抖动，滚滚白色热气喷涌而出，甜香瞬间炸裂开来，铺天盖地，席卷整个老槐树下，顺着北风飘向整条长长的古巷。

米粒在高温高压之下，全部膨胀炸开。

蓬松雪白的爆米花，满满当当填进麻布口袋。

香味太甜了，是贫瘠冬日里，极为奢侈的甜。隔着十几步远，我都闻得清清楚楚。那股热气混米香，冲开冬日刺骨寒风。

不少小孩被巨响吓得浑身一抖，捂住耳朵依旧止不住兴奋，尖叫着欢呼起来。

“爆了！爆了！”

白雾缓缓散开。

陈伯抖了抖口袋，把滚烫蓬松的爆米花倒进主人带来的竹篮或者搪瓷盆。雪白雪白，鼓鼓囊囊，还冒着余温。拿到的孩子迫不及待伸手抓上一大把，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咀嚼，眉眼都笑作一团。

有人付粮，有人付钱，来来往往。陈伯手上不停，舀米、封盖、架火、摇锅，风箱呼嗒呼嗒往复，一遍一遍重复这套流程。隔上一小会儿，又是一声震得巷宇震颤的“嘭”，白雾翻涌，甜香漫巷。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之下，爆炸声此起彼伏，欢呼此起彼伏。

有家境贫寒的小孩，拿不出米也拿不出零钱，就站在人群最外圈，眼巴巴望着，喉头微微滚动，只闻香气，不敢开口讨要。陈伯看在眼里，忙完一锅间隙，便伸手从自己留的小布袋子，抓出一小捧温热爆米花，隔着人群递过去。

“拿着吃，娃。”

那孩子又惊喜又羞怯，双手慌忙捧住，低下头小声道谢，退到一边小口小口吃起来。

这一幕我见过好几回。陈伯从不会把哪个眼巴巴张望的孩子晾在一旁。

日头渐渐向西倾斜，惨白阳光斜斜扫过下马石。地上炭灰越积越厚，散落些许炸开碎米花，被北风吹得满地打滚。炭火明明灭灭，铁罐子反复经受烈火与高压，黝黑外壳泛着一层暗光。

我站得久，脚踝冻得发麻。口袋里摸着那枚玻璃弹珠，心里也在盘算。家中米粮金贵，糙米要留着做饭，我拿不出粮食换一锅爆米花。只能站在这里，闻满巷甜香，看别人捧着雪白米花大口咀嚼。

“伢仔，你站半天了。”

一道声音落在耳边。

我愣了愣，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陈伯忙完一锅间隙，绕到外圈，站到我的面前。棉帽落着薄薄炭灰，呼出一团团白气，一双温和眼睛看向我。

我有些局促，往后微微缩了缩肩膀，手依旧拢在袖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家里没拿米出来？”他轻声问。

我点点头，耳根微微发烫，生怕被周围伙伴笑话。

陈伯笑了笑，没有多问话，转身回到担子边，伸手从自己那只小小的粗布私袋，抓出满满一大捧还带着温度的爆米花，走过来，直接塞到我的两只手心里。

温热的触感瞬间包裹手掌。

蓬松雪白的米花堆在掌心，沉甸甸，甜香直钻鼻腔。

“吃吧。”

我的心猛地一跳，慌忙双手捧牢，低声道：“谢谢陈伯。”

“没事。”他摆了摆手，转身又回到炭火边，弯腰收拾铁罐，准备接待下一户人家。

米花烫着我的手心，我低下头，咬下一大口。松脆，淡淡的甜，在口腔化开。寒风割着脸颊，可掌心捧着的暖意，顺着指尖一直淌进心口。

周围不少孩子都拿到了自家的爆米花，老槐树下一片咔嚓咀嚼的声响。欢声笑语，白雾升腾，爆炸声隔片刻便轰然响起。

就在这热热闹闹的人群侧面，隔着半条巷道，对面屋檐的阴影之中。

我无意之间抬眼一瞥。

那一处照不到炭火的光，被房屋檐角投下大片沉沉黑影。墙根青苔冻得发黑，湿漉漉的。一个瘦瘦高高的老人，就静静立在檐下，远远望向槐下这片喧嚣。

距离隔得远，看不太清他完整面容。只看见一身灰扑扑旧长衫，身形孤挺，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动不动。既不过来凑热闹，也没有走开，就安安静静站在冷的阴影里面，远远看着这边炉火与孩童，看着白雾一次次腾空，听着一声接一声的惊雷爆响。

北风卷起地上碎米花，飘过巷道，落在他脚边。

他脚下，靠着一套木箱子，木案，大大小小的盒子。

我心里一动。巷子里大人闲聊时提起过的那个锔匠，李爷。

他就站在那里，不靠近烟火，不参与热闹，如同一块沉默冷硬的青石，融在冬日屋檐的阴影里。

我捧着手里温热爆米花，目光短暂在他身上停留几秒。可那边太过幽暗，看不清眉眼。等我再想细看，人群一阵骚动，又一锅要爆，所有人又集体往后退，挡住我的视线。

很快，又是一声震天的“嘭——！！！”

白雾汹涌翻涌，甜香再度铺满整条下马石古巷。

天色慢慢往黄昏滑去。日头沉向白浪山山头，天空蒙上一层灰蓝。不少人家已经换好了满满一筐爆米花，领着自家孩子渐渐散去。围在老槐树下的人群稀稀落落，只剩下零星几个孩子，依旧不肯离去。

炭火渐渐弱下去，红彤彤的炭芯慢慢蒙上一层灰白炭灰。

陈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直起腰身，抬手捶了捶自己佝偻的后腰，长长吐出一口白雾。目光越过巷口下马石，望向巷子外面那条通往远方山路。那条路通向镇子，通向更远的地方，也是他儿子外出打工离去的方向。

我捧着已经吃了大半的爆米花，没有立刻回家。

周遭喧闹褪去，我才察觉到，原来热闹散尽之后，这个总是笑呵呵、慷慨分给孩童甜食的老人，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

扁担两头的家什还摆在地上，麻布口袋半敞。陈伯就那么站在老槐树底下，棉帽戴在头上，落满细碎炭屑。北风掀起他袄子的衣角，四下孩童的笑声越来越少。他望着巷口外面空空荡荡的道路，久久一言不发。

方才被炉火映得温热的脸庞，此刻又被寒冬重新覆上一层寒凉。

我隐约听巷子里长辈闲谈说起过，陈伯的儿子出去外头谋生，一年到头，难得寄一封信回来，更别提回家。他挑着爆米花担子走乡串户，走一条条街巷，哄着四面八方陌生孩童欢笑。可自家家中，门庭冷落，常年只有他孤身一人。

他给无数孩子送去冬日甜意，却盼不到自家骨肉归来。

老槐树枯枝在头顶呜呜摇晃，冰棱在屋檐滴答滴水。

刚才那一场接一场、轰轰烈烈的人间烟火，轰轰烈烈的惊雷爆响，仿佛刹那之间，就快要落幕。

我手心里还残留爆米花的余温。一边是方才滚烫沸腾的热闹，一边是老人独自望向远方的孤影。巷道对面檐角阴影处，那个锔匠李爷，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迹，只剩下空荡荡湿冷的墙根青苔。

巷子里的炊烟，又一户一户升了起来。

陈伯缓缓收回眺望巷口的目光，低下头，伸手开始默默收拾地上的铁器家什。扁担咯吱的声响，再一次轻轻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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