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全部家当：三十七文

十两官银进门，三十七文上桌。

庾晚棠把三十七枚铜板在桌上一枚一枚码开，码成三排，码完自己先笑出了声。长生趴在桌边看，看看铜板，又看看她，小声问：“姐，你笑啥？”

“笑咱们家阔气。”她说，“前儿，咱家还欠着十两。今天，咱家有三十……三十七文，还白落一桌子酒席的人情。”

这是昨夜到今日一笔一笔盘出来的账：当铺的十两，整付了赎金；赵四的五百文遮口费，请里正的酒席花了三百，这几日打点街坊的零碎一百多，剩的塞给了长生让他买糖，长生攥着钱想了半天，又还回来二十文，说攒着；粮米油盐置办了一回，缸里满了，米袋子鼓了；给长生扯了身新布，原主那身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她昨夜拆了当抹布。

七七八八花下来，桌上剩三十七文。

“好家伙。”她靠在椅背上，冲着房梁感慨，“白忙一场，还倒贴了个长工的饭钱。”

这话不假。容衍的饭量她这几天领教了，一顿三大碗，顶长生两顿。可她转念一想，这三顿饭钱花得比什么都值，没有这个人，十两凑不齐，局破不了，她这会儿该在人牙子的船上，往南边卖了。

院里传来动静，容衍把柴房的门敞开了，正在里头归置。他的伤好得大半，郎中前日来复过脉，说再养半月就能干重活。他没跟她商量，自己把柴房收拾了出来，铺盖搬进去，原先堆的柴码到了屋檐下。

“柴房漏风。”她说。

“补过了。”他说，“昨夜。”

昨夜。她想起昨夜柴房门口那段红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人夜里不睡觉都干了些什么，她不知道，也不问。账上见，这笔账现在还记不了，先挂着。

长生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捏着根烧黑的树枝，趴到桌上就写。他这几日迷上了写字，村口学堂外头蹭听，先生念一句，他在窗外拿树枝在地上划一句。这会儿他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了个“容”字，写得歪歪扭扭，容字上头那个宝盖头，大得快把底下的字盖住了。

“先生今天教了百家姓。”他献宝似的把树枝举起来，“我写到’容‘了！”

“谁教你蹭听的？”庾晚棠敲了他一个爆栗，“要学，明儿我攒攒钱，正儿八经送你去。”

长生捂着脑门嘿嘿笑，低头接着写，第二个“容”字比第一个还大。

庾晚棠看着他写，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新的一页。这十天，她把命从人牙子手里赎回来了，可代价摆在这儿：家底归零，从头再来。她把这十天的账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越过越明白一件事。

这世道，会主动找麻烦。

三日之期能被拖成七日，七两的债能滚成十两，她攒钱攒得好好的，人家一张假文书就把局做齐了。她要是接着一文一文地攒，攒到五两，人家就做十两的局，攒到十两，人家就做五十两的局。死钱攒不过活局，这笔账，怎么算怎么亏。

要破局，只有一条路，让钱生钱，让钱生得比麻烦来得快。

她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卖力气，她一个女子，卖不上价；做绣活，原主的手艺拿不出手；倒卖旧货，来钱是快，可青溪镇就这么大，破烂刨一轮少一轮，不是长久买卖。划来划去，笔尖停在“吃食”两个字上。

她起身去了趟镇上的粮铺，名义上是看看新米，指尖在豆袋上搭了一下。

【当年新豆，市价三文一斤，邻县收价四文。】

她心里有数了。豆子便宜，差价实在，本钱小也玩得转。她顺着粮铺往早市那头走了一趟，早市她这几天跑旧货时天天路过，卯时到巳时，人流把整条街塞得满满当当，卖早点的就两家，一家卖炊饼，一家卖油条，都排着队。

吃食。本钱小，周转快，天天见现钱，还能把长生的嘴捎带上。她上辈子管过十七家店，餐饮的门道她闭着眼都能背，豆子三文一斤能出多少碗，一碗卖几文，一早能翻几轮，这笔账她站在早市街口就算完了。

再往深里想一层，吃食还有一样别处比不了的好处：天天做，天天卖，天天跟人打交道。她如今在这镇上是个什么处境，她清楚，没根没底，没亲没故，债主虽然打发了，可递刀的手还没露面。摊子支在早市上，天天有人围着她转，谁眼红，谁使绊子，明面上就看得见。摊子是个探子，也是个盾牌。

回到家，她把那个装盐的小陶罐倒空，洗干净，擦干。然后当着长生和容衍的面，把三十七文铜板一枚一枚码进去，铜板落进罐底，叮叮当当，响得清脆。

“都听好了。”她把陶罐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庾氏商号，今日开张。”

长生仰着脸：“姐，商号是啥？”

“就是咱家的买卖。”她说，“第一单，豆腐脑。”

“豆腐脑好吃！”长生咽了口唾沫，“我能吃几碗？”

“帮工管饱，东家限量。”她敲了敲他的脑袋，“想多吃，明天跟我磨豆子去。”

容衍正在门口挂锄头，闻言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本钱呢？”

“三十七文。”她说得理直气壮，“豆子三文一斤，盐家里有，柴自己劈。三十七文，够开张了。”

容衍看了她半晌，把锄头挂好，只说了一句：“石磨的轴，我今晚修。”

她已经转身去翻原主家的石磨了，磨盘上积着厚厚的灰，她拿抹布擦了两把，灰底下露出的石纹还很深。

这磨，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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