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日后，人牙子上门

“开门！庾老三欠的钱，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门板被拍得咚咚响，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庾长生缩在门后，两只手死死攥着门闩，指节都攥白了，扭头看向里屋，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姐……”

庾晚棠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走过去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闪开，自己拔了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人。领头的赵四歪戴一顶旧毡帽，腰里别着杆旱烟，身后两个闲汉抱着膀子，眼神跟钩子似的往院里刮。

“赵大哥，起这么早。”她把门拉开一半，堵在门口，脸上堆着笑。

“早？”赵四把烟杆在门框上磕了磕，“你爹的账在我手里压了半年了，七两银子，连本带利，一文不能少。前儿捎话给你，你装死。今儿我把话搁这儿——三日后，人牙子上门，收人抵债。”

“收人？”

“你爹画了押的，卖身文书抵在我手里。”赵四眯着眼打量她，“一个大活人，怎么也值个几两。你姐弟俩，总不能让我白跑。”

庾晚棠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吓的，是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正顺着这声“嗡”往里灌——大雍朝，青溪镇，庾家。爹庾老三好赌，把家底输了个干净，半月前卷了最后一件像样的东西出门躲债，再没回来。原主庾晚棠，十七岁，带着八岁的弟弟庾长生，守着三间漏雨的破屋。

而她，一个上辈子算账算到秃头的连锁店督导，加班猝死，一睁眼就成了这具身体的主人。

穿书。这个认知，是这会儿才彻底砸实的。《凤栖梧桐》这本书她上辈子看过，加班回家的地铁上追完的，讲的是别人一路凤临天下的故事，她看得直犯困，末了还随手给了个差评。

她记得书里有个炮灰女配，也叫庾晚棠，戏份没几页，第三章就被发卖，下场凄惨——而原主记忆里那个人牙子上门的日子，掐指一算，正是三天后。

“赵大哥，”她把翻涌的脑子按下去，笑得愈发可怜，“我家什么光景您也看见了，三日，三日我一定想辙。您行行好，再宽限宽限？”

“宽限？”赵四嗤笑一声，“我宽限你，谁宽限我？”他一挥手，“三日后，人不来，我们就来抬。走着瞧。”

三个人晃晃悠悠走了。庾晚棠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长生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姐，他们要抬谁？”

“抬什么抬，吓唬人的。”她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心里却飞快地盘起账来——这是她的老本行，闭着眼都会。

家底：半袋糙米，一罐粗盐，灶上两口锅一口漏的。现钱，她翻遍全屋，连炕席底下带米缸底，数出来一共四十七文。

债：七两银。一两按一千文算，七千文。她全部家当的零头都够不上。

人：她，一个来历不明的穿越者；长生，八岁，原主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结论很快出来了，条条扎心：还债，血亏，她根本还不起；跑路，也血亏，大雍朝出远门要路引，她一个无路引无本钱的女子带着孩子，跑不出五十里就得被抓回来。

那剩下的路只有一条——三日内凑出七两，把卖身文书赎回来。

七两，七千文；她的家底，四十七文。搁上辈子，这缺口是她半个月的工资；搁这辈子，是一座山。

“姐？”长生拽她的袖子，“你脸色好难看。”

“没事，姐在想晚饭吃啥。”她弯腰捏了捏他的脸，“走，姐给你做饭。”

晚饭是一个粗面饼，掰成两半。长生把大的那半往她面前推，自己抱着小的啃，啃得腮帮子鼓鼓的。

“你吃你的。”她把饼又推回去。

“我不饿。”长生说谎的时候耳朵尖会红，现在红得透亮。

庾晚棠没再推。她低头咬了口饼，粗得剌嗓子，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上辈子她无牵无挂，猝死在工位上都没人知道；这辈子老天爷塞给她一个弟弟，行，这个亏她认了，这个弟弟，她护定了。

夜里，她睡不着，摸黑把原主爹压在炕席下的东西翻了个遍。破棉絮，旧衣裳，最后在炕席最里头，摸到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她凑到窗根底下，借着月光展开——卖身文书。

“立文书人庾老三，因欠赵四爷银钱七两整，无力偿还，自愿以女抵债……”

她的目光一行行往下扫，扫到中间，忽然顿住了。

“……若女不足抵，庾家子女一并抵债，绝无异议。”

一并抵债。

四个字，像四根针，一下一下扎进眼睛里。她捏着那张纸，指腹把“子女”两个字摩挲了一遍又一遍，只觉得后槽牙发酸。她方才还安慰自己，赵四要收也是收她，一个十七岁的大活人比八岁孩子值钱，长生兴许能躲过去。

现在这点侥幸，被白纸黑字碾了个粉碎。

她把文书原样折好，塞回炕席底下，吹了灯躺下。黑暗里，隔壁传来长生平匀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像小兽。

就在她快要合眼的时候，那边的呼吸声忽然乱了，长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姐……”

她应了一声：“睡吧。”

黑暗里静了片刻，长生小声说：“姐，爹走之前说，要是还不上，人家连我一起收。”

庾晚棠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半天没说出话来。

原来孩子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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