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第三十六章 钉

冯六征走毒田之后，黑纹寨的寨民，蔫了好些天。

地没了，活路就断了一截。有人开始背地里嘀咕，说黑纹寨护不住人，不如投黑蜈帮——至少人家地大。

岳龍把这些话，都听在耳朵里。

他没急着安抚。

他先做了另一件事：从寨子里，挑人，埋钉子。

他挑的第一个，是老赵。

老赵跟了他大半辈子，从他还是皇帝那会儿就跟着，是最信得过的人。可老赵是凡人，又老，干不了盯梢的活。

所以老赵不盯人，他管账。

寨子里谁交了多少贡、谁采了多少毒、谁私藏了货——老赵的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这不是钉，这是线。

真正的钉子，岳龍挑的是马六。

马六是他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从前是莫管事的守军，伤养好后在外围看库房，后来被他调回寨里。马六这人，话少，眼毒，在乌骨寨外围待过，认得人，也知道寨子里那些人的底。

岳龍把他叫到帐里，跟他说了一句话：

"从今儿起，寨子里谁跟外头的人递话、谁私藏毒材、谁夜里往外跑——你看着。看见什么，来跟我说。"

马六应了一声，没问为什么。

岳龍没告诉他，他是钉子。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寨主信他，让他看事，这就够了。

第二根钉子，是梁三。

梁三是乌骨寨出来的，认识乌骨寨那边的人。岳龍让他"常去市西打听黑蜈帮的事"——这话，明面上是探路，实际上，是让梁三盯着市西那条线。

可岳龍没让梁三知道马六在寨子里盯人。

他也没让马六知道，梁三在市西替他办事。

三根线，各管一摊：老赵管账，马六盯寨，梁三探外。谁也不知道别人在干嘛。

埋完钉子，岳龍才开始处理寨民们的那点心思。

他没安抚，也没压。

他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把冯六征走的那片毒田，重新分了下去——分给寨民们，一人一小块，让他们在田边种菜。

寨民们愣了："寨主，那不是被冯爷征走了吗？"

"征走的是毒草。"岳龍说，"地边上的菜，他没说不能种。你们种上，他来了，就说是在给毒草除草——他总不能让你们白种地，不给饭钱吧？"

寨民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种了。

过了几天，冯六的人来巡田，看见寨民们在毒田边种菜，果然没说什么——他们只知道毒草还没长成，收不了，有人照看着，也好。

地，还是冯六的地。可地边上的菜，是寨民们的。

冯六以为他赢了。寨民们也觉得，自己捡了点便宜。

只有岳龍知道，这块地，从冯六征走那天起，就一直在寨民手里——冯六征走的，只是一块名义。

夜里，马六来帐里报信。

"寨主，"马六压着嗓子，"寨子里有个人，姓张那个老蛊修，上个月，他徒弟跟冯六的人喝过酒。"

岳龍"嗯"了一声，没抬眼："喝了几次？"

"两次。第二次，喝完，他徒弟往冯六寨子的方向去了一趟，待了小半个时辰，回来的。"

岳龍没说话。

张老蛊修，就是那个带三个徒弟来投的——当初说是在原寨得罪了人，实际上，谁知道呢？

"继续看。"岳龍说，"别惊动他。"

马六应了一声，退下了。

岳龍坐在帐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张老蛊修跟冯六的人有来往——他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投靠了冯六，吃里扒外；一种是他原来的寨子，跟黑蜈帮有关系，他在替原来的人办事。

不管是哪种，这根钉子，他不能急着拔。

拔了，就惊了冯六。

他得让这根钉子留着，让他以为自己的手伸进了黑纹寨——然后，在这根钉子自以为得计的时候，用它，反扎冯六一刀。

岳龍摸出木牌，在背面，划了第四道印子。

四道了。

他放下木牌，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慢慢理着这几条线：

冯六贪，张老蛊修有鬼，梁三在探黑蜈帮的底，马六在盯寨子里的眼，老赵在算账。

线，越来越多了。

可线越多，网就越密。

（第三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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