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第二十一章 观望

毒泉那边，死了第四个人了。

死的是一对兄弟。头天晚上摸黑去偷采，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吊在山坳口那棵歪脖子树上，跟先前那个并排挂着。风一吹，两具尸首一起晃。

市上的人去看了回来，说起这事，先叹口气，然后压低了声音问："那泉，真那么肥？"

肥。去的人带回话，毒精浓得发黑，一瓢泉水，够养一窝蛊。

肥，可烫手。

岳龍照常过日子。早上起来喂蛊，喂完去青记搬货，下午跑寨子收货，天黑了回来，凝神推窍。黑纹蛊在他怀里，纹路又深了一线——都是拿活毒材和炼蛊料堆的，跟毒泉没半点关系。

他不提那泉。

有人在他跟前说毒泉的事，他就"嗯嗯"应着，低头干活。有人问他去不去，他憨笑："小的跑腿的命，那东西烫手。"

烫手的东西，他不碰。

但他管不住自己的耳朵。

跑寨子收货的时候，他听寨子里的人说：莫管事的人在泉边扎了棚子，轮值守着，初一换防；外围几个寨子不服，暗地里串通，想凑钱请个二转散修来"主持公道"；蛊市那边，有个外地来的蛊修，一连三天往山坳跑，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他把这些话，一样一样，在心里归好类，像掌柜的记账：哪句是实的，哪句是虚的，哪句值钱。

值钱的，他不白听。

那天下午，他照旧去西边寨子收货。走到半路，碰见猎户寨那个黑瘦汉子蹲在路边抽旱烟，愁眉苦脸。

"怎么了？"岳龍问，"货收不着？"

"收得着。"黑瘦汉子吐了口烟，"就是卖不动。活毒草攒了三屋子，青记的车不来，市上又没人买——都去抢毒泉了，谁还要这个。"

岳龍蹲下来，也摸出烟袋，装模作样地抽了一口："你那些货，品相不差，烂在屋里可惜了。"

"可不是。"黑瘦汉子叹气，"再放半月，全蔫了。"

"我倒有个主意。"岳龍说，"你别往蛊市卖了，往乌骨寨外围送。那边寨子，这个月收毒材的价，比市上高两成——他们自己寨子的货，都拿去跟莫管事换毒泉的地了，手上没货。"

黑瘦汉子一愣："真的？"

"我跑那边收货，亲眼看见的。"岳龍说，"你信不信，随你。"

黑瘦汉子想了想，把烟袋往鞋底一磕："成，我明儿就送一车过去试试。"

他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赵大，你给的路子，要是成了，我请你喝酒。"

"成了再说吧。"岳龍摆摆手，"不成，你也别怨我。"

第三天，黑瘦汉子果然送了一车活毒草去乌骨寨外围，当天就卖空了，价还比市上高。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硬塞给岳龍一把碎光石："赵大，你这路子，灵！"

岳龍推了两次，收下了。

他没告诉黑瘦汉子，乌骨寨外围缺货，是因为莫管事为了圈毒泉的地，把外围寨子压得死死的，寨里的人都不敢出去采货了——这个情报，是他前两天听寨里老头说的。

黑瘦汉子的货能卖出去，是因为他赶上了别人不敢卖的空档。

这路子，只能走一趟。下趟，等外围寨子回过神，价就落回去了。

但这一趟，他赚了名声，岳龍赚了碎光石，两头都不亏。

青记那边，岳龍也递了一句话。

那天卸完货，他蹲在青娘摊边捡残草，随口说："东家，毒泉那事，听说闹得大。市上的活毒材，怕是要紧一阵子。"

青娘没抬头："紧就紧，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小的寻思，"岳龍说，"毒精那东西，能养蛊。等抢泉的人打完了，活毒材八成要涨。东家要不，趁现在价平，多囤两车？"

青娘手里的活停了一下，抬眼看他："你听见什么了？"

"没听见什么。"岳龍低头捡草，"就是瞎琢磨。东家见多识广，比小的明白。"

青娘没接话。

可第二天，岳龍看见，青记的牛车，从三日一趟，改成了两日一趟——青娘在囤货。

她没给岳龍涨工钱，也没提这事。但那天收工，青娘丢给他一包干肉："路上吃。"

岳龍接过，道了谢，没多话。

他知道，这包干肉，是青娘记他的情。记了情，以后就好办事。

市上的人，渐渐不把毒泉当新鲜事了。死的死，伤的伤，泉边被莫管事圈着，外围寨子干瞪眼，散修们来一茬走一茬，谁也翻不出浪。

有人开始说：这泉，最后八成是莫管事的。

岳龍听着，不吭声。

他心里清楚，莫管事圈得住地，圈不住人心。外围寨子凑钱请二转散修的事，已经有人在张罗了。等那散修一到，泉边那点守军，挡不住。

那时候，才是动手的时候。

他还差一样东西没摸清：泉边到底多少人守，换防怎么换，夜里空不空。

他打算，找个日子，自己去看一眼。

不是去抢。

是去算账。

（第二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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