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第十九章 蛊师宴

初八这天，岳龍又往乌骨寨外围跑了一趟。

这次他背的不是活毒草，是两篓上等活蝎——外围寨子的老头告诉他，蛊师宴要用活蝎子斗蛊，莫管事院子里正缺货。岳龍把消息递到青娘那儿，青娘拨了货："莫管事的生意，你小心点。钱货两讫就回来，别多待。"

"哎。"

岳龍背着货，进了乌骨寨外围。

莫管事的院子，在外围几个寨子中间，一圈青石墙，比别的寨子气派得多。院门口站着四个佩刀汉子，见岳龍背着篓子，掀开验了货，才放他进去："卸在西角，别乱走。"

岳龍应着，低头进院。

院子很大，正当中摆着三张大桌，桌上酒肉俱全，十几个蛊师围着坐。主位上坐着一个肥壮的中年人，圆脸，笑吟吟的，一转的蛊修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莫管事，二转初阶。

岳龍低着头，把货卸到西角，蹲在墙角，像只缩着脖子的鹌鹑。

他不动声色，把宴上的事，一样一样收进眼里。

酒过三巡，莫管事开始收贡。

"这个月，各寨的蛊材，交到院门口。上等活毒材，每寨三十斤；活蛊，每寨二十只。交不齐的，拿人顶。"

他笑着说的，声音和气，可桌上的蛊师们，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一个干瘦的寨主站起来，赔着笑："莫爷，这个月……寨子里蛊瘟，死了大半的蛊，实在交不齐三十斤……您看，能不能宽限……"

莫管事脸上的笑没变："交不齐，拿人顶。"

"莫爷！我寨里已经没人了！上月交七个，这个月……"

"那就拿你顶。"莫管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一转中阶，顶十个凡人，正好。"

那寨主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莫管事身后走出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架住他，拖到院子当中。

"蛊师宴，规矩不能破。"莫管事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说，"交不齐贡的，就是这个下场。"

他朝院子里一个铁笼努了努嘴。

两个汉子把那寨主按在笼前，从笼里抓出一条蛇蛊——那蛇蛊足有两尺长，通体赤红，一见血，就顺着寨主的手臂缠上去。

寨主惨叫起来。

满院的蛊师，没有一个敢动，也没有一个敢看。有的低下头，有的侧过脸，有的端起酒杯，掩饰发抖的手。

岳龍蹲在西角，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

他看见那寨主的惨叫，看见蛇蛊吸血，看见莫管事笑着给旁边人斟酒——他把这些，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过了不知多久，那寨主的声音弱下去，没了。

莫管事拍了拍手："拖下去。下一个，哪个寨交不齐？"

院子里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岳龍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莫管事看过来，目光在西角扫了一圈，落在他身上："那个送货的，过来。"

岳龍心里一紧，脸上却堆起笑，小跑过去，弯着腰："莫爷，您叫我？"

"你哪来的？"

"蛊市的。"岳龍赔着笑，"替东家送货，上等活蝎，两篓，已经卸在西角了。"

"蛊市的。"莫管事打量着他，"谁让你送来的？"

"青记的东家。青记的货，是供市上蛊修的，听说莫爷院里缺活蝎，就派小的送来了。"

莫管事"嗯"了一声，忽然问："你一个凡人，怎么敢往乌骨寨跑？不怕被当丁口抓了？"

岳龍心里警铃大作，脸上却笑得越发憨厚："莫爷说笑了。小的常给市上税爷送柴，税爷说，乌骨寨的莫爷，是最讲规矩的人。税爷让小的跟莫爷带句话——"

莫管事的眼皮跳了一下："什么话？"

"税爷说，乌骨寨收丁口，是寨里的规矩，蛊市不管。可市上的摊主，要是被收走了，没人出摊，也就没人交税了。税爷请莫爷高抬贵手，市上的摊主，就不必算进丁口里了。"

岳龍说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院子里静了一瞬。

莫管事看着岳龍，看了很久。

岳龍心里算着：税主二转初阶，莫管事二转初阶。两个二转，为了几个凡人结怨，不值。莫管事老谋深算，他不会为了一个送货的，去得罪另一个二转——尤其是，这话是真是假，他一时查不清。

"税爷有心了。"莫管事终于开口，脸上重新挂上笑，"回去跟你家税爷说，乌骨寨收丁口，收的是外围寨子的人，蛊市上的摊主，不在册上。让他放心。"

"是，是。"岳龍点头哈腰，"小的回去就转告。"

"去吧。"

岳龍行了个礼，低着头，退出院子。

出了院门，他背上的汗，已经湿透了衣裳。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顺着来路，走得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送货人。

一直走到官道上，他才慢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青石院墙。

院子里，隐约还传来酒令声和笑声——刚才死了一个寨主，他们还在喝。

岳龍收回目光，继续走。

他心里，把这一趟的账，一样一样记下：

莫管事，二转初阶，笑面虎，手段毒辣。交不齐贡的寨主，当场喂蛊——这是他的立威。

蛊师宴，每月初八，各寨交贡。交不齐，拿人顶，拿蛊修顶——蛊修比凡人值钱，一转中阶，顶十个凡人。

莫管事对蛊市的税主，有三分忌惮——两个二转，谁也不愿先动谁。

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他说了"税爷"那句话，莫管事信了一半，没查。可万一他将来查了，发现税主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岳龍脚步不停，心里却记下了：这个谎，不能留。

要么，让税主真的带这句话；要么，在莫管事查清楚之前，他不再来乌骨寨。

夜里回到营地，老赵迎上来："陛下，没事吧？"

"没事。"岳龍说，"死了一个人，跟我没关系。"

他在火边坐下，望着火，忽然说了一句：

"老赵，你记住。这世道，凡人如猪羊，蛊修也好不到哪去——交不齐贡，蛊修也一样喂蛊。"

"能站在猪羊头上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修为够高的，一种，是让人以为他修为够高的。"

"我今天，就是后一种。"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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