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江陵道

白叔三天后才醒过来的！

他睁眼看到萧野正跪在床前，拿着湿布毛巾擦试着他额头上的汗。一看白叔睁了眼，萧野的眼泪“唰”一下就掉了下来，开口喊：“白叔……”

“哭啥呀哭。”白叔有气无力的说到，“我这把老骨头，砍过倭寇，扛过风暴，没这么脆弱！”

他撑着想坐起来，结果一下子扯到了后背的伤，疼得牙都歪了，只好又躺了回去。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喊：“小子，你过来。”

萧野赶紧凑到床边。就见白叔从枕头底下摸出两样东西，稳稳放到了萧野手里。

一样是铁哨，锈得斑斑点点的，可哨口磨得亮闪闪，一看就不知道被多少人含过、吹过、摩挲了无数回。

另一样是半张发了黄的羊皮纸，纸上只画了海图的一个小角，还用朱砂点了好几个红点，红点之间牵着一道虚线，虚线尽头画着一座小岛。岛上没写名字，只画了个记号——看着像一朵云，又像是一片浪。

萧野盯着那个记号，心脏“哐当”一下，直接漏跳了一拍！这记号，跟云麾阁暗室里那张羊皮纸上的记号，一模一样！

“白叔，这是……”

“我年轻那会儿，是沈家船队的人。”白叔缓缓开口，“这铁哨，还是沈爷亲手交到我手上的。他说，东海上的老船家，全认得这哨声。往后哪天遇上难事儿，吹它三声，肯来救你的船，自然就会过来。”

他顿了顿，又指着那半张海图说：“这半张图，是沈爷出事前托我藏好的。他说，图上有座没名字的岛，岛上藏着他留给后代的东西。图一共分成两半，一半在我这儿，另一半……”

他直直看着萧野：“在他儿子身上。他说了，要是他回不来，就让他儿子拿着这半张图，去找另一半。”

萧野攥着铁哨和半张海图，嘴角微微颤动说到：“那……这图上的记号，跟云麾阁密室里那张图上的记号，一模一样。师无咎也在找这座岛。”

白叔听完，安安静静沉默了好半天。

“当年沈爷最信任的人就是师无咎。”白叔的声音放得很轻，“他总说，师无咎是他师兄，是同门里头最干净清白的一个人。可沈爷出事儿之后，第一个伸手把沈家船队吞掉的，就是云麾阁。”

他咳了两声，接着往下说：“小子，我不懂你们江湖上那些弯弯绕绕，我就懂大海。海上的事儿啊，浪是骗不了人的——风往哪边吹，浪就往哪边涌。你给我记住，谁盯着这座岛找，谁就是当年沈爷出事那桩旧案里的内鬼！”

萧野把铁哨和海图贴身小心翼翼藏好，认认真真点了点头。

白叔看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开口：“沈爷的船队最风光的时候，足足有十八条大船，三百多号弟兄，在东海上跑了几十年，从来没出过乱子。沈爷还立下了三条规矩——第一，倭寇的船，绝不许进咱们近海；第二，海上做买卖，不许欺负弱小欺行霸市；第三，谁家的船遇上事儿，全海的船家都得伸手去救。就这三条规矩，让东海的船家安安稳稳，二十多年没受过倭寇的欺负。”

“那后来呢？”萧野追着问。

“后来啊？”白叔叹了口气，“崖山那年，沈爷带着全船队去勤王。临走之前，他把这铁哨交给我，说：‘老白，你替我守着白沙浦。我要是回不来，这哨子，就是沈家的信物。往后哪天有人拿着一样的记号来找你，你就把海图给他。’”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我一守就是十二年，等到的人，是你。”

萧野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张海图，忽然开口问：“白叔，这图上画的岛到底是啥地方啊？我爹为啥要把东西藏在岛上啊？”

“我也不知道。”白叔摇了摇头，“沈爷没跟我说过岛上有啥。他只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那岛上的东西，不是给人抢的，是给人悟的。谁悟透了，谁就是崇明刀真正的传人。”

“给人悟的……”萧野小声念叨着。

“我年纪大了，搞不懂你们江湖上这些门道。”白叔说，“我就知道，沈爷不是那种会把好东西藏起来独吞的人。他把东西藏在那么难找的地方，肯定有他的道理。”

到了下午，阿九回来了。

他出去跑了一整天，进门的时候脸色难看得要命。他刚进门，先“咔嗒”一声把门闩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萧野，自己啃着另一半，才开口说：“那些黑船，全往海市方向去了。”

萧野掰饼的手猛地一顿：“海市？”

“我托人打听了海市那边的门路。”阿九说，“那使者说的‘海市’，早就不是七爷的地界了——三个月前，海市就换了东家。现在的海市，后台是浊浪门。”

萧野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那七爷呢？」

阿九顿了顿才开口：“七爷他……到现在都没消息。有人说他跑了，也有人说他被抓扣起来了。现在海市整个都是浊浪门的地盘，你要闯去那救阿蛮，这不就是明摆着往狼嘴里送嘛！”

“那阿蛮她——”

“阿蛮应该还活着呢。”阿九开口，“他们要找的是你爹那把刀，刀没到手的时候，她就是最值钱的筹码，暂时不会出事的。”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可你可得记清楚，筹码这东西，放的时间久了，总有人想着拿它换更大的好处，拖得越久，处境就越危险！”

萧野刚松下去半口气，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可我能怎么救她啊？我连刀法都不会半分！”

阿九直直看着他，忽然开口发问：“你想不想学？”

萧野一下子懵了：“学啥？”

“学刀啊。”阿九说，“我爹当年跟着沈爷学过几招，虽然没学全全，但十三斩的起手式，他领着我练了好几年。你要是肯学，我就能教你。”

萧野盯着他问：“你为啥要教我？”

阿九哈哈一笑：“我爹是沈家的人，我也是啊！沈爷的刀法，本来就该交还给沈家自己人。”顿了顿他又挤挤眼，“再说了，你就这么一个人愣头愣脑冲进海市，那纯粹是去送死啊！与其眼睁睁看着你送死，不如先教你两招，至少还能多活两步不是？”

萧野一下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这还是阿蛮被抓走之后，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说开了就立刻动手！当天夜里，阿九就拉着萧野跑到村后头的空地上，让他把刀拔出来亮出来。

“十三斩的起手式，叫‘观澜’。”阿九开口解释，“意思就是看海浪嘛！浪从海上来，一浪接一浪地往跟前拍，看着都差不多，其实哪一浪跟哪一浪都不一样！这个起手式练的就是你的眼力——得在浪拍到你跟前之前，就摸清楚这一浪往哪走！”

他接过萧野手里的刀，随手这么一划，萧野就眼瞅着一道刀光闪过来，活像一根亮闪闪的银线割过月光，转瞬间就收了回去，动作干净利落，半分多余的力气都没带！

“看清楚没？”阿九把刀递回给他，“你来试试！”

萧野接过刀，学着阿九的样子划了一刀，结果那刀歪歪扭扭，活像是喝醉酒的老汉画出来的歪线。他连着划了十遍，每一遍都歪得没重样，半分都比不上阿九刚才那一下。

“不对不对。”阿九蹲在边上瞅着，连连摇头，“你这不是用手划，是硬甩胳膊呢！起手式得用腰带动肩，肩带动肘，肘带动腕——全身上下就像一根整鞭子，刀就是最前头的鞭梢！”

萧野又连着试了好几遍，还是不对味儿。他咬着牙，一遍一遍不停地挥，划到胳膊酸得都快抬不起来了，刀尖还是一次又一次往地上耷拉。

“歇会儿再练吧。”阿九劝他。

“不歇。”萧野咬着牙说。他攥紧刀站在月光底下，一遍又一遍不停地挥着。他脑子里全是阿蛮被抓的样子：在海市牙行门口，那个满脸横肉的粗汉子死死拽着她胳膊往外拖，她拼了命喊“萧野！萧野！”，想着想着，他刀划得更快了。

忽然这么一刀出去，萧野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儿。

这一刀划开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带着走——腰先动了，肩紧跟着跟上，肘、腕一层一层把劲儿传下去，刀尖在月光里划出一道软软的弧，又稳又轻，活像潮水退走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阿九“唰”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就是这一下！刚才那感觉你记住没？”

萧野站在原地，低着头盯着手里的刀，愣了好半天才开口：“……记住了。”

“记住就好！”阿九笑开了，“你爹的刀，果然还是认你这个主人！”

那天傍晚，顾长风的信送到了。

送信的是个跑活儿的赶脚汉子，说自己是受人托付，从临安一路赶过来的。信很短，字写得歪歪扭扭潦草得很，看着像是急急忙忙赶出来的：

“萧野：云麾阁已经派了三路人马南下，全在找你。二阁主跟师父已经闹掰了，我探到一件事——师父书房的暗格里，藏着一封跟元廷往来的密信，信上写了‘东海旧物’四个字。师父跟元廷勾连，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千万千万别回临安，白沙浦也待不久，赶紧往江陵去。江陵码头有个老船匠姓陆，是沈家的旧人，你去投奔他准没错。另：阿蛮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信我。——顾长风”

萧野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猛地想起顾长风之前在破船骸边上说的话：“我爹是云麾阁的人……崖山之战那年，我爹带着家眷，跟着沈崇明的船队出海，结果一夜之间，全没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顾长风的爹，原来也是沈家船队的人。师无咎吞了沈家的船队，连他爹的死也一并吞了，半点风声都没漏！

他把信折得整整齐齐塞进怀里，抬眼望向江陵的方向。江陵啊……那里有沈家的旧人，那里有哑叔要找的老船匠……

等等！哑叔！

他萧野猛地一拍脑袋！哦对了，哑叔之前写信说他要出趟远门，就是去查他爹当年那档子事啊！难不成哑叔要查的事儿，就跟江陵、跟那个老船匠有关系？

结果转天一大清早，那个跛脚货郎居然又冒出来了！

就见他挑着个小担子，一步一瘸地晃进白沙浦，最后刚好在萧野的渔屋门口停下歇脚。他瞅见萧野，啥多余话都没说，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你家哑叔托我给你捎的信。”货郎开口道，“他往江陵去了，特意吩咐我把这东西交到你手里。”

萧野接过信，没急着拆开。他盯着货郎，冷不丁开口问：“去年秋天，你是不是在云麾阁后门，跟一个穿黑绸袍的人说过话？”

这话一出口，货郎的手当场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萧野，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啥情绪都瞧不出来。过了好半天，才慢悠悠开口：“小兄弟，我这大半辈子走南闯北，跟多少人打过交道说过话，哪能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啊？”

说完，他挑起担子就走，刚走出没几步又停下了，也没回头：“你哑叔还让我带句话——他说，‘刀在，人在。’”

萧野望着货郎一瘸一拐走远的背影，才慢慢拆开了手里的信。

信上还是哑叔那手字，比上一回写得还要潦草，估计是赶路的时候匆忙写就的：

“野儿：我查到一桩旧事。当年沈家船队出海前一夜，有人偷偷上过船，在船底凿了洞。凿洞的人，是云麾阁的人。我如今往江陵去，找一个姓陆的老船匠，他手里有一件证物。你若有信，可来江陵与我相见。切记：刀在，人在。——哑叔”

萧野攥着这封信，心脏砰砰跳得快要撞开胸口！

原来凿洞的真的是云麾阁的人！当年那场灭顶的海难哪里是什么天灾，明明就是人祸——顾长风说的居然一点没错！云麾阁早在三十年前就下了狠手！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远方——江陵！哑叔在江陵等他，顾长风说江陵藏着沈家的旧部，白叔也说，谁在找那座岛，谁就是当年旧案里的罪人。

所有的线索缠来缠去，最后居然都扎向同一个地方。

江陵！

萧野把两封信整整齐齐摆在膝头，翻来覆去看了好久。顾长风跟他说“信我”，哑叔跟他说“刀在，人在”，两个人一个在临安，一个在江陵，都拼着命在查这桩沉了三十年的旧案。可他这个沈家正儿八经的后人，居然还窝在白沙浦的小渔屋里，连一把刀都使不利索！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张大网严严实实兜住了，网的另一头，好多人正攥着绳头一点点往回收——师无咎在收，黑袍人在收，那个躲在所有旗子背后的“主人”，也在慢悠悠收线。可他才不要做网里任人宰割的鱼！

他非得亲手把这张破网撕开不可！

那天夜里，萧野坐在海边的礁石上，这辈子第一次认认真真把那柄残刀拔了出来。

月光哗啦啦洒在刀身上，他忽然眼尖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刀身上居然多出了一道细得快要看不见的纹路！纹路从刀柄一直延伸下来，弯弯的，活脱脱就是一道海浪的样子！

萧野当场就看愣了！他清清楚楚记得，这刀身上原本根本没有这道纹路啊！这玩意儿究竟是啥时候冒出来的？

“哎？”阿九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飘了过来，“你这刀……”

阿九走过来蹲下身，就着月光瞧了好半天，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是刀在认主啊！”

“认主？”

“我以前听我爹说过，崇明刀根本就不是凡铁打造的，它能记住用它的人！”阿九解释道，“你昨晚杀了人，它已经记住你的刀路，还把刀路刻在自己身上啦！以后你每练成一招，它就多一道纹！”他顿了顿，语气里都带着惊叹，“沈爷的刀，这是认你当新主人了啊！”

萧野低下头，盯着刀身上那道细细的浪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子说不清楚的滋味。他忽然想起那个海漂子当年画在盐地上的图案——一条线是浪，一条线是岸，夹在中间那道，就是刀啊！

“阿九。”他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咱们去江陵吧。”

“去江陵干啥啊？”

“学刀。”萧野说得斩钉截铁，“哑叔在那儿，顾长风说那儿有沈家旧部。我去江陵把刀练熟了，就去海市把阿蛮抢回来！”

阿九盯着他看了两秒，一下子就笑开了：“行啊！等你刀练好了，咱们一起去！到时候让那些搞什么正云纹、反云纹的杂碎都好好瞧瞧，咱们崇明刀的厉害！”

天还没亮，两个半大少年就收拾东西离开了白沙浦。

白叔扶着渔屋的门框站在门口，独臂抬起来对着他们挥了挥。萧野回头望过去，晨雾里白叔佝偻着身子，活像一截被风霜压弯了的老树干——就跟当年的哑叔一模一样。

他转回头，迈开步子大步往前走。

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忍不住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白沙浦。晨雾朦朦胧胧的，渔村的屋顶、晒渔网的架子，还有那棵老槐树，全都裹在一层灰蒙蒙的纱里。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踏进这个村子的那他脑子里一下子冒出来那天的画面：阿蛮蹲在灶台边忙得脚不沾地，非得给他炖一碗鲜鱼汤才甘心！他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眶里翻上来的热意给压了回去。

走出村口没走几步，阿九猛地一下就刹住了脚！他盯着海面瞧过去，脸色唰地就变了。

你猜怎么着？朦朦胧胧的海雾里，一张黑帆正慢悠悠地往这边飘！

“是追兵！”阿九压低声音，“而且还不止一伙！”

萧野早就看见了，他啥也没说，只是伸手摸了摸怀里藏着的刀——那刀身滚烫滚烫的，活脱脱就是一头刚睡醒的猛兽！

“江陵城里，浊浪门的分舵就扎在码头上。”阿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咱们这一脚踩进去，你说到底是进了龙潭，还是闯了虎穴？”

萧野先是瞥了一眼那片雾里的黑帆，又转头望向江陵的方向。晨雾蒙蒙里，官道就像一条灰扑扑的长带子，一直伸到天尽头。

“管它是龙潭还是虎穴！”萧野开口，语气斩钉截铁，“阿蛮还在等着我呢！”

淡淡的晨雾里，两个少年的背影顺着官道，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往江陵走去。

官道两边的早稻早就抽穗了，风一吹，哗啦啦翻起滚滚绿浪，一直铺到天边去。萧野走在这片绿浪里头，忽然就想：这世道就算再烂，地里的庄稼不还是一茬接一茬，铆着劲儿往上长吗？人其实不也一样！

他把怀里的刀攥得更紧，脚步半点都没慢下来。这一路，他非得把刀练出样子不可！他在心里暗暗跟自己说：等下次回白沙浦，等再到海市，他非得让那些家伙好好瞧瞧——沈家的刀，哪有那么好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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