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八十公分

老钟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到的。

林确六点就醒了。没睡好。夜里醒了三次。不是做梦。是拇指。指腹那道红印在发烫。不是皮肤烫。是骨头里面。像有人拿一根针从指纹纹路往里扎。

他翻了个身。手机亮了。零号账户APP的通知：

"03-15 06:00 晨间信用快照完成。当前信用值：608（-4）。原因：睡眠时长不足6小时。"

连睡觉都记。

他关掉屏幕。起床。洗脸。冷水。镜子里的自己眼窝发青。

出门前他做了一件事——把钱包里所有卡取出来，只留身份证和两张现金。银行卡、社保卡、门禁卡全放抽屉里。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手机里那个APP既然能读设备信息，实体卡说不定也能被感应。

七点。红旗厂旧址。老钟已经在围墙里了。

他带了一台机器。不大多。一个铁箱子，轮子，连着一根细钢丝。钢丝上串着金刚石颗粒。像一根带刺的线。

"绳锯。"老钟拍了拍铁箱。"切混凝土用的。八十公分得切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

沈确站在围墙边。她今天换了衣服——黑色运动服，手套，头发塞进帽子。像个要进洞的人。

"开始吧。"林确说。

老钟把绳锯一头固定在围墙上。另一头绕过红笔圈的位置。开机。

机器嗡了一声。钢丝开始转动。接触混凝土的时候冒出白色粉尘。没有火花。是磨。慢慢地磨。

林确退到三米外。粉尘往这边飘。他用手捂住口鼻。

沈确没退。她蹲在旁边看着钢丝往混凝土里陷。一寸一寸。

"你不怕吸进去？"林确说。

"怕。但我想确认厚度。"她没抬头。"如果超过八十公分，说明里面还有第二层。"

"第二层？"

"你爷爷如果封了入口，不会只浇一层混凝土。可能会填钢架。或者铅板。"

"铅板？"

"屏蔽信号。"

林确想起地下二层B-07室那台服务器机柜。绿灯在闪。一秒一次。如果里面有更大的服务器群，需要屏蔽层防止信号外泄。

钢丝转了二十分钟。陷进去大概三十公分。粉尘越来越细。白色变成灰色。

老钟停了一次。检查钢丝。换了个位置。继续。

三十分钟。陷进去五十公分。

"还有三十。"老钟喊了一句。

沈确站起来。走到切口旁边。用手电照进去。

"能看到里面了。"她说。"不是混凝土。是金属。"

"什么金属？"

"不知道。灰色的。不是钢。比钢软。钢丝切得动。"

又十分钟。钢丝穿透了。

切口上出现一个洞。直径大概四十公分。老钟把钢丝收回来。停机。

安静了。

粉尘慢慢落。围墙上那个洞黑乎乎的。手电光照进去——

通道。

不是门。是一条通道。往下倾斜。水泥壁上能看到钢筋。通道尽头是暗的。但能感觉到有空间。不是死路。

"我下去。"林确说。

"等一下。"老钟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台气体检测仪。伸进洞口。屏幕亮了。数字跳动。

"氧气正常。没有有害气体。"他收回来。"能进。但窄。侧着身子。"

"我跟你一起。"沈确说。

"你行吗？"

"我找了两年。现在你让我在外面等？"

林确没争。

老钟把洞口扩大了一点。用锤子敲掉边缘碎块。直径变成六十公分。

"够了。"沈确先钻进去。侧身。脚先下。通道倾斜大概四十五度。她踩稳了，回头伸手。

林确跟着进去。

通道比他想象的深。不是一米。是三米多。他往下爬的时候手摸到两侧壁面——不是混凝土。是某种合金板。冷的。表面有纹路。像散热片。

脚落地。

下面是平的。空间比通道宽。他直起身子。手电照出去——

大厅。

比医院地下二层那个大厅大。大很多。至少三倍。天花板很高。日光灯排了四列。大部分不亮。亮着的那些发黄。

地面是金属的。踩上去有回音。

中央不是一张桌子。是一排。六张金属桌。每张桌上放着一台显示器。黑的。像医院B-07室那台。但更大。

墙边不是一台服务器机柜。是一整面墙的机柜。灰色。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指示灯在闪。绿色。红色。黄色。不同频率。

"这就是旧城地下。"沈确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林确往前走。六张桌子。他走到最近的一张前面。显示器是黑的。但边框上有一行字：

"终端03 — 持有人数据查询"

第二张："终端04 — 滚存计算"

第三张："终端05 — 广播控制"

广播控制。

他爷爷说的"广播权限"。

他走到第三张桌子前面。手电照在显示器上。屏幕是黑的。但边框底部有一个卡槽。大小跟手机里的黑卡图片一样。

"需要凭证。"他说。

沈确走过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她妈那张黑卡的照片。贴在卡槽旁边。

没反应。

"不是图片。"她说。"需要实体卡。"

"我没有实体卡。"

"你爷爷有。"

"他死了。卡在哪？"

沈确环顾四周。六张桌子。她走到第四张前面。桌上什么都没有。但桌面上有一个凹槽。长方形。卡片大小。

"这里。"她指了指。

林确走过去。凹槽。空的。

他蹲下来看。凹槽底部有灰尘。但灰尘中间有一块干净的区域。长方形。卡片形状。说明最近有人拿走过东西。

"你爷爷的卡。"沈确说。"他封门之前把卡留在这里了。"

"留在这里？为什么不带走？"

"因为他要你用。"

"但他死了。"

"他不需要亲自操作。他留了文件。留了卡的位置。留了密码。他设计好了——你进来，找到卡，插进去，启动广播。"

"卡在哪？"

沈确走到大厅尽头。那里有一面墙。不是机柜。是普通的水泥墙。但墙上有一个洞。不大。像是后来凿的。

她把手电照进去。

洞里面是一个小龛。像佛龛。但里面没有佛像。

有一张卡片。

黑色。哑光。编号723。

他爷爷的黑卡。

林确伸手进去。拿到了。卡片比他想象的沉。不是塑料。是金属。钛？不知道。表面暗纹在光下流动。

他走回第四张桌子。把卡插进凹槽。

咔嗒。

显示器亮了。

不是黑色背景。是蓝色。一行字：

"第001号继承人权限已确认。广播系统就绪。"

下面一个按钮：

"启动广播"

下面一行小字：

"警告：启动后系统将定位持有人位置。反制程序将在60秒内激活。"

60秒。

他爷爷说"你可能会失去一些东西"。

60秒够做什么？

"先别按。"沈确说。"你还没看信用值。"

林确打开手机。零号账户APP。

"当前信用值：598（-14）"

从608又掉了14分。

"什么时候掉的？"

"刚才爬通道的时候。信号屏蔽层外面和里面之间有干扰。你的设备经过了屏蔽边界。系统判定为'异常位移'。"

"异常位移扣14分？"

"你信用值越低，单次扣分越多。现在B级末期了。再掉48分进C。"

598。距离550还有48分。

他关掉APP。

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拇指。指腹那道红印在发烫。比昨晚更烫。他低头看——

红印变了颜色。不是红的。是灰的。像指纹纹路在褪色。

他翻过手。掌心。什么都没有。

但左手无名指的指纹也在变淡。

"沈确。"

她过来看。

"你的手指。"

"我知道。"

"这是第二档开始的信号。生物特征标记。"

"不是说550才进第二档？"

"你继承了001号的账户。001号的权限越高，扣款越敏感。你的阈值比普通人低。"

"低多少？"

"不知道。但你现在598。可能580就进第二档。"

他看着自己的左手。五根手指。拇指灰了。无名指在变。中指还好。食指还好。小指——

小指没事。

他想起沈确的左手。小指断了一截。

不是第二档。是第三档。

他从第一档直接跳到第三档？

不。沈确的手指是第三档。他现在最多是第二档初期。指纹褪色。还没到消失。

但速度比沈确说的快。

"老钟还在外面。"他说。"让他准备。可能出不去了。"

"什么意思？"

"启动广播之后60秒反制。反制是什么不知道。但大概率包括——入口封闭、信号屏蔽、物理锁定。"

"那我们启动之前得先确保能出去。"

"你先上去。我按按钮。"

"不行。广播需要两个人确认。你爷爷的文件里写了。"

"写了什么？"

"我看了你截图的那段文字。'需要沈芳的女儿帮你打开入口'。不是帮你找入口。是帮你启动。启动需要两个人的生物特征。"

"两个人？"

"对。一个是指纹。一个是指纹加虹膜。B-07室你做了指纹和虹膜。这里只需要指纹。但必须是——"

她走到第三张桌子前面。广播控制终端。屏幕上有第二行小字：

"启动条件：持有人生物特征核验 + 关联人生物特征核验"

关联人。

沈确。

"你妈是关联人。"林确说。

"她被回收了。关联断了。系统里她的状态是'已回收·第三档'。关联无效。"

"那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我爷爷指定的关联人。他死前那通电话。'帮我看着小确'。他把你绑定到我的关联链里了。"

屏幕上关联人数据里沈确的名字。关联度——没写数字。标注是"指定关联"。

"指定关联优先级高于系统自动关联。"

"所以你按指纹。我按指纹加虹膜。"

"对。"

沈确走到广播控制终端前面。屏幕亮了。第二行字变了：

"关联人核验就绪。请放置左手拇指。"

她把左手拇指按在屏幕边框的识别区上。

绿灯亮了。

"关联人核验通过。"

"持有人核验就绪。请放置左手拇指。"

林确把左手拇指按上去。

红印贴在识别区上。烫的。

绿灯亮了。

"持有人核验通过。"

"广播系统启动倒计时：60秒。"

"60"

"59"

"58"

屏幕上的数字在跳。红色。每跳一下大厅里的灯光闪一下。

"走。"沈确说。

她往通道方向跑。林确跟着。脚踩在金属地面上响。回声很大。

通道在尽头。六十公分直径的洞口。上面有光——老钟的手电。

"老钟！"沈确喊。

老钟的脸出现在洞口。

"怎么了？"

"拉我们上去！快！"

老钟伸手。沈确先上。侧身。老钟拽了一把。她出去了。

林确爬。通道倾斜。他手脚并用。金属壁面刮到膝盖。

倒计时在脑子里响。

三十秒。二十秒。

他爬到洞口。老钟拉他。他出来的时候膝盖破了。血。

围墙外面。空地。三月风。冷。

他站起来。回头看围墙上的洞。

里面没有声音。没有爆炸。没有警报。

但手机震了。

零号账户APP弹了一条消息。全屏的：

"广播已启动。关闭信号已发送至全部持有人客户端。72小时内未确认关闭者将进入强制清算流程。"

"反制程序已激活。"

"当前位置已锁定。"

"建议持有人立即撤离。"

撤离。

去哪？

他抬头。

天空变了。

不是颜色变了。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不是飞机。不是鸟。是网格。灰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层纱罩在铜州上空。

他眨了眼。网格消失了。

幻觉？

沈确也抬头了。她的表情告诉他不是幻觉。

"它看见了。"她说。

"看见什么？"

"看见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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