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入湘

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钻入宿瑶筝的鼻腔，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四周纯白的墙壁。

她低头看向手上的滞留针，喃喃自语:“我这是……逃出来了？”

无人应答。

脑海内短暂的嗡鸣声褪去后，原本混沌的记忆逐渐恢复正常。

她分明记得村民们狰狞的面孔、天空上猩红的血月，以及最后那声落雷声。

可是，那眉心一点朱砂痣的少年，以及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怎么都听得不真切。

医生推开门，正低头和身侧两个青年交谈。

“病患醒了。”医生看了一眼病案本，继续解释道，“她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后背严重撕裂伤有骨折的风险。同时伴有创伤性应激遗忘，过段时间应该能恢复。现在还需要配合治疗，安静休养。”

脚步声靠近，宿瑶筝抬起头，眼前少年的身影与记忆中挡在她身前的影子重叠。

“你醒了。”策星坐在她床上，主动递上削好的苹果。

苹果表面因为氧化发黄，宿瑶筝低头看着他手上的苹果。

她接过苹果，又转手将它搁在桌子上。

一直站在策星身后的谈俊来探出头，简单寒暄几句后，他收起客套，拿出一个档案。

“宿小姐还记得我是谁吗？”

宿瑶筝装作不懂，摇摇头。

谈俊来又指了指策星:“他呢？”

宿瑶筝依旧摇头。

看着对方煞有介事的模样，宿瑶筝顺势翻了个身，背对两人。

她咳嗽几声:“我有点困了。”

策星和谈俊来面面相觑，最后，策星拽着谈俊来走出病房。

听到关门声，宿瑶筝才缓缓睁开眼。

她摸向胸口，将压在衣服下的长命锁拿出来。

自她记事起，这枚长命锁便一直跟着她。

纯金的长命锁映出她此刻苍白的脸，上面镌刻俊秀的四个大字:长乐昌寿。

道观的师父说这枚锁是有缘人相赠，同时不许她随意摘下长命锁。

她右手贴着额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长命锁背面的云纹。

她看着一片纯白的天花板，幽幽叹了口气。

师父曾说她前尘未尽，这把锁是她和家人唯一的链接。

为了寻找家人的线索，她只身一人追查到北河村，却不慎沦为祭品。

如果不是这把锁，以及那个叫策星的少年，或许她真的会死在北河村。

她缓缓阖上眼，将长命锁塞回衣领，鼓动的心脏一下下撞着长命锁。

那群人各怀鬼胎，绵里藏针的。

既然大家各有所求，不妨借势调查家人的线索。

修养的日子里，宿瑶筝借着康复的名义在医院内走动。

起夜时，她走到走廊尽头，发现病房外始终有人轮岗。

谈俊来几乎每天都来，他拎着果篮和花束，话中不乏试探她对“北河村”还有多少印象。

每当这时，她都会捧着一小盅吊梨汤，一问三不知。

好在一成不变的日子里，唯一能带给她些许惊喜的就是策星。

他每天按时送饭，每晚守在她床前，白天再离开。

宿瑶筝醒来时，床头柜上永远摆着冲洗好的水果。

她没有碰那些水果，策星见状也不责备，反倒由着她性子。

临近出院的前一天，策星刚拎着午饭进门，后面便跟进一个老人。

他身穿夹克，即便两鬓斑白也不减他眉眼间的精气神。

老人身后的秘书将一摞资料摆在桌子上，不等策星开口，他率先笑道:“好孩子，可是吓坏了？”

宿瑶筝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打量老人，眼神略带迷茫。

老人自己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语气慈祥:“孩子，最近身体还好吗？”

“还好，多谢关心。”宿瑶筝声音略有些沙哑。

刘政从笑了笑，翻开第一页资料。

资料首页印着的赫然是她师父所在的道观地址，以及宿瑶筝十五岁的生日照。

站在一旁的策星看向照片中笑容洋溢的女孩，微微愣神。

沉默片刻后，宿瑶筝换了语气:“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政从向后倚靠，语气平淡，“你师父不希望你再卷入这类事中，但你偏偏自己查到了北河村。”

面对的人清楚她的底细，宿瑶筝还想斡旋:“你们主动找我，到底是因为北河村的事还是因为其他的事？”

说完，她转头看向策星:“你也欠我一个解释。”

策星目光将将收回，他皱了皱眉，转向刘政从:“老刘，现在不适合说这些，回去吧。”

刘政从抬头看了他一眼，丝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

见对方一直赖在原地，策星直接打断他:“您老不适合久坐，后续我会找谈俊来沟通。”

刘政从猛地起身，汤勺碰触瓷碗发出一声轻响。

他深深看了策星一眼，冷哼一声。

最后，他没说一句话，带着秘书离开病房。

房门关上前，宿瑶筝分明看见老人冷漠的眼神。

宿瑶筝看着刘政从远去的背影，一阵腹诽。

策星赶走刘政从后，看向若有所思的宿瑶筝:“你想问什么？”

她回过神:“你和我师父有什么关系？”

“他与我的师父算是故交，你身上的长命锁便是我师父赠予的。我是奉师命，协助你的。”

策星回过头，窗外风吹动纱帘，朦胧的纱遮住他的脸。

他胳膊撑在阳台上，说了句看似没头脑的话:“湘西的事情远比你想得复杂，你最好慎重考虑。”

“如果我不去，他们会放过我吗？”

“不会，”策星补充，“但我不会让他们继续骚扰你。”

宿瑶筝看着他朦胧的背影，又低头看着手背上的针孔。

与其被两方踢皮球，不如我自己主动抓过这次机会。

沉默许久，宿瑶筝开口:“我决定……”

她故意停顿一下，策星回头看向她。

“我会去湘西，我要去找寻我的家人。”

宿瑶筝信誓旦旦，眼神里的坚毅难以遮掩，策星神色晦暗，最终还是拗不过她，唇角上扬轻笑一声。

“我陪你。”

听到承诺，少女笑着点了点头。

出院当天。

宿瑶筝拨通师父的电话，铃声响了半天才被人接通。

电话那边的人沉默着，宿瑶筝向他道平安:“师父，徒儿不孝，背弃您老人家远游。但事关我父母，所以我还是想去见一见他们。请您放心，我一切安好。”

师父叹了口气:“你且安心，师父在家里等你。策星的师父与我是旧交，值得信任。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可以向他请教。”

师父的声音沙哑沉闷，她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宿瑶筝还想再说，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一声长叹，接着便是“嘟嘟”的忙音。

宿瑶筝看着师父的电话号码，又想起曾经种种，她深吸一口气起身。

她刚起身，一个女人便推开了病房的门。

她一头黑色长发，手中拎着一套冲锋衣和一个黑色背包。

“宿小姐，这是特管局配备的外勤装备，里面有干粮和防身武器以供你随时取用。”

宿瑶筝拉开背包检查一番，她在里面找到几包压缩饼干，以及一沓符纸和一个匕首。

最后，她拉上背包拉链:“谢谢。”

温书瑜温和一笑，和宿瑶筝一同走出房门。

宿瑶筝刚走出医院的大门，就看见医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靠着车门低头看腕表，他焦虑地来回踱步。

随即谈俊来抬头，他掐灭手里的烟，朝她们招手:“这！快点走！”

宿瑶筝拉开车门，发现策星早已坐在副驾。

她落座，正因为空腹胃内一阵绞痛时，策星熟稔地递来早餐。

宿瑶筝耐不住饥饿的磋磨，立刻咬了一口小笼包果腹。

身旁的温书瑜正盯着平板上的资料，眉头紧锁。

宿瑶筝把插好吸管的豆浆放在她手边，她轻轻碰了碰温书瑜的手臂。

温书瑜一愣，抬起头看她，接过递来的豆浆抿了一小口，紧绷的神情逐渐缓解。

“谢谢。”

大约半个小时后，温书瑜将平板上的内容投屏。

一条绵延不绝的山脉呈现在几人面前，她指着用红笔注明的地点。

“线人最后送回来的线索指向这个苗寨。”

温书瑜一边说，一边调出线人传回的照片。

十张照片，无一不是在黑夜中拍摄，照片拍摄的画面由进寨逐渐深入。

直至最后一张照片，画面戛然而止。

一直保持沉默的宿瑶筝，视线紧锁第七张照片。

她放下包子，伸出手点在照片左下角的模糊轮廓上。

“等等，这是铃铛吗？”

温书瑜倒回第七张照片，放大那个轮廓。

几人再三校对，策星最终得出结论:“应该是铃铛。”

温书瑜顺着话题:“这恐怕不是巧合。线人说明，这个苗寨近期要举行洞女落洞。”

宿瑶筝捏紧塑料杯，就连主驾与副驾上的两人都不约而同蹙着眉。

“落花洞女不是一个传说吗？现在竟然还有这种事？”谈俊来食指轻敲方向盘，随手抓了一把头发。

“这次不一样。”

策星忽然开口，原本轻松的氛围瞬间变得凝重。

其余两人还在等他继续说，只有宿瑶筝嘬了口豆浆。

策星无视谈俊来和温书瑜的目光，偏头看向窗外，对这件事三缄其口。

越野车驶出城区，上了高速，兜兜转转拐进拓宽的省道。

一路走来，道路由宽渐窄，驶出省道的瞬间，山路变得愈发颠簸。

武陵山脉蜿蜒绵亘，又是湘黔几省的交界处。

放眼望去，尽是一片郁郁葱葱的青。

窗外的天色逐渐黯淡，远处的山峦被一层灰色的雾障罩住。

路上人烟稀少，路边散落的村落家家户门紧闭。

敞开的车窗透着寒气，宿瑶筝关上车窗，空气冷得她瑟缩一下。

车辆猛地刹停，温书瑜刚放下的平板脱手而出，飞向中控台。

策星及时抓住平板，物归原主。

“你怎么忽然急刹车？”温书瑜护住平板，语气愠怒。

谈俊来喘息着，掌心吓出一层冷汗。

他的头伏在方向盘上:“刚刚车前还站着人，结果刹车后她就不见了。”

在前排的视角里，策星的确看见了谈俊来口中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藏青色长袍，黑发遮住了她整张脸。

策星的视线停留在女人最后消失的地方，略微沉思。

他察觉到谈俊来崩溃的情绪，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以示安慰。

此时宿瑶筝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冷汗直下。

情绪稳定后，谈俊来踩下油门便要离开。

可任凭他怎么踩油门，汽车还是纹丝不动。

“汽车抛锚了？”

两人同时检查汽车零件，大约半个小时后两人确认汽车抛锚了。

谈俊来拉开车门，重新坐在主驾驶上，他低声咒骂一句:“太邪门了！”

后座的温书瑜和宿瑶筝对视一眼，前者翻看平板寻找附近的宾馆。

她刚打开平板，上面显示着“无信号”几个大字。

“看来只能想办法解决住宿问题了，天快黑了。”

宿瑶筝话音刚落，策星点头，着手收拾行李。

几人背着行囊，沿街行走。

宿瑶筝侧头看过去，有的人家木门上或是贴着发白的符纸，或是门神像半褪。

她瞧着那黑黢黢的门缝，里面透出的一缕光亮。

宿瑶筝缩回目光，就在她抬起步子的瞬间，她听见风中飘来的铃铛声。

“宿瑶筝。”

呼唤声响起，她胸前的长命锁逐渐发烫。

耳畔传来策星的声音，宿瑶筝下意识就要回头。

就在她即将回头的瞬间，她忽然意识到按照站位，她已经不知不觉来到队伍的末尾。

可此时，她身侧没有任何人。

想到这，宿瑶筝拉开背包拉链，手指捻住压在最底层的符纸。

她用食指与中指夹着符纸，心中默念天蓬咒。

她一边闭眼专心念咒，一边加快脚步。

周身的空气越来越冷，宿瑶筝加快念咒的速度。

她将手中的符纸向前一掷，符纸遁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她睁开眼，等待她的是一片黑。

现在她彻底和策星断联，不知道拐进哪处的巷子里。

耳边传来的只有她的心跳声，宿瑶筝后退几步，从身后伸出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

毫无温度的手在黑暗中不断摸索，长甲划过宿瑶筝的脸，吓得她立在原地不敢挪动半步。

那只手在她脸上游走，最后悄悄退后。

趁此良机，宿瑶筝再次掏出符纸，手掐剑诀:“吾此剑非凡剑，斗星灿烂指天罡。指天天清，指地地灵。指人人长生，指鬼鬼灭亡。神兵火急如律令。”

黑暗中，扑鼻而来一股腥臭味。

宿瑶筝听声辨位，将符纸贴在扑过来的东西身上。

定住对方后，她后退两步，忽然踩空，整个人受不控制地向下跌去。

她张开手控制自身平衡，最后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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