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屋内藏锋，笑压干戈

杨慕华摆好板凳，招呼张宏叔侄二人落座。

“张大哥，今天扬扬办婚事，让你们赶巧碰上了，这杯喜酒你们得喝。”

张宏神色端正，语气不软不硬。

“杨老板，我们不是来喝喜酒的。”

一旁的张远山紧跟着开口，带着一股子冲劲。

“我们是来给我姑姑讨公道的。”

杨慕华语气放得极软。

“小兄弟，火气别这么冲。我舅子和美佳妹妹的事，我不敢说我样样通透、当什么聪明人，装糊涂糊弄你们，那也不实在。”

几句话说得直白坦荡。

张宏紧绷的面色稍稍松动，被这番实在话逗出几分笑意。

张远山压下了心头的火气，不再插话。

这时，苏建军带着李超、李斌走了进来。

三人手里各端一杯热茶，快步走到桌边。

苏建军递过茶水。

“张大哥，几位兄弟，喝茶。”

敬完茶，苏建军退后两步，侧身斜靠在侧屋门框上。

他抬眼，朝屋外的两人递去一个眼色。

李超、李斌立刻会意，转身退出屋内，守在屋外干道口。

里屋有人、外口布防，里外两道口子全被稳稳守住。

张宏抬眼扫过门口，又看向屋外身姿挺拔、一身正装的两人，缓缓开口。

“杨大哥，我们从璧山赶过来，倒是有幸，还能享受到武警守着、护着我们。”

杨慕华爽朗一笑，收了所有闲话。

“张大哥，多余的客套话不说了，咱们直接切入正题。美佳妹妹怀孕的事，今天必须好好谈。”

张宏开口说道：“那杨老板……”

杨慕华连忙抬手一摆。

“哎，张大哥，你一口一个杨老板，太见外了。我年纪比你小，你喊我杨兄弟，咱们兄弟相称，谈事才敞亮。”

张宏顺势改口。

“好，那杨兄弟。事就明明白白摆在台面，我妹妹怀了周扬的孩子，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杨慕华接话：“张大哥，我个人的想法，不代表周扬，我觉得这孩子，应该生下来。”

一旁的张远山急着开口，话到嘴边顿了顿，改口尊称。

“杨叔！我姑没结婚就怀孩子，未婚先孕，传出去名声太难看了！”

杨慕华看向他。

“难看？你们大老远从璧山跑到富顺闹这一场，你姑的名声又能好到哪去？现在没别的，只看你姑愿不愿意把孩子生下来。但凡她愿意生，就算周扬不肯认、不肯接，我杨慕华来接。”

话音刚落，小杨倩一溜小跑扑进杨慕华怀里。

小姑娘仰着小脸，软软开口。

“爸爸，是不是外面那个阿姨，怀上舅舅的小宝宝了？我好想要一个弟弟呀。”

杨慕华搂着女儿，顺着话头往下说。

“你看，我女儿都盼着有个小弟弟。周扬若是不担事、不愿接手，这孩子我来养。美佳妹妹要是觉得带着孩子惹人闲话、日子难捱，孩子生下来，直接送去泸州，我和你云秀嫂子两口子，帮她把孩子拉扯大。”

说完，杨慕华轻轻推开怀里的女儿。

“小倩，去外边玩。”

他一边目送小姑娘跑出门，一边摸出烟，递向张宏和张远山。

门框边靠着的苏建军，这时开了口。

“张大哥，说实话，今天你们来讨公道，我穿着军装得守规矩，但我他娘私底下，比谁都想揍我这个妹弟。”

他语气沉得实在，半点不遮掩。

“当初他甩我妹妹，我念着和他是同村、是哥们，忍了。后来他跟闵秀兰处，分了手，又回头跟我妹妹好上。”

“张大哥、张老弟，换作是你们，站在我的立场，你们怎么做？”

张宏闻言，当场一僵，一时接不上话。

张远山血气上涌，脱口就来，脏话刚到嘴边硬生生吞了大半。

“那你妹妹就是个备胎！换我，老子……我非得把周扬这小子给宰了！”

他及时收口，没敢吐出后半句脏字。

在场杨慕华端坐在此，骂周扬的粗话，等同于辱及杨家颜面，他不敢越这个分寸。

张远山慌忙转开话题。

“哎，杨叔，您是在泸州搞服装批发的？”

杨慕华一愣。

“是啊，怎么了？难不成想到泸州找我闹事？”

张远山连忙摆手。

“不不不，杨叔，我哪敢去泸州惹您。我这些年在道上混，想开一间服装店，想从您那里拿货。”

杨慕华当即应下。

“要来我店里拿货没问题，你过来，叔给你打八折。”

张宏狠狠瞪了一眼身旁的张远山，低声骂了一句。

“你这个贪小便宜的家伙。”

他转头对着杨慕华说道。

“杨兄弟，还有这位兄弟，还不知你名号。”

苏建军直起身，原先斜靠门框的身子站得笔直。

“我叫苏建军，苏丽的哥哥。”

院坝外面，一阵阵划拳吆喝声、碗筷碰撞的声响顺着门缝钻进来，酒席正闹得红火。

杨慕华又补了一句。

“张大哥，你们这趟过来所有开销，不管美佳妹妹最后生不生，全部算我身上。”

张宏点点头。

“行，这套方案我采纳。但我妹妹的事，我替她做不了主，咱们到院坝，当面听听我妹妹本人的意思。”

屋外传来李桂兰洪亮的喊声，隔着墙传进侧屋。

“开席咯！大家都过来吃饭！”

张宏站起身，准备迈步走出侧屋。

杨慕华跟着起身，伸出一只手搭在张宏的肩膀上。

“张大哥，你在璧山那边做什么买卖？”

张宏笑了笑。

“哎，做什么买卖，成天瞎混呗。”

两个人就此扯起家常。

门口守着的李超、李斌见气氛彻底缓和，也松了戒备。

苏建军跟在身后，一行人顺着干道口往外走。

走到道口，杨慕华扬声喊住张远山。

“远山兄弟，去把你车子里头那些兄弟都叫下来，一块儿过来吃饭。”

几人有说有笑，朝着苏丽、张美佳、周云秀、周云香那一桌走过去。

院坝摆着三十桌酒席，酒气饭菜热气四处飘。近处几桌人听见动静，筷子停了，纷纷扭头望过来。远处的酒桌依旧划拳吼叫，酒碗碰得叮当响，时不时飘过来几句议论，.

张月仙正蹲在桌边摆碗筷。方才拜堂那一幕，她亲眼看见张美佳找上门，又听见堂屋那边，张美佳亲口说出怀了周扬的孩子。自家女儿刚拜完堂，就遇上这么一桩糟心事，自家闺女掏心掏肺嫁过来，反倒成了别人的后路。委屈、羞辱一股脑堵在胸口，手里的碗碟哗啦一声摔落在地。

她全然不知道侧屋里面已经谈妥了条件，只听见零碎的话语，怒火一下子顶到头顶，几步冲上前，扬手就往周扬脸上扇去。

“啪！啪！”

两声脆响炸开。

周扬慌忙抬手护住脸颊，半边脸迅速泛红肿起。

“妈！”

张月仙一把扒开他挡脸的手，巴掌不停落下，嗓子扯得嘶哑。

“你不要喊我妈！老娘不认你这个女婿！”

“外头的风流债你胡乱搞，偏偏选在我女儿大婚这天闹上门！”

“我家丽丽受够委屈回头跟你过日子，你倒好，外头还弄出个野种来！老娘今天跟你拼了！”

周围几个妇女立马扑上来，死死拽住张月仙的胳膊。

“月仙，莫打了！大喜的日子！”

“表嫂，有话好好讲！”

苏长贵缩着身子挤上前，伸手扯住张月仙衣袖。

“月仙，别闹了，事已经定局。”

周国坤、李桂兰听见响动急冲冲跑过来。二人没有往周扬那边靠，脚步一转，径直奔向张美佳坐的桌边。

苏丽坐在板凳上，身子抬起来半截，一只手死死扣住板凳边沿，指节绷得发白，终究没有站起身。

周云秀扭过头，扫了一眼挨打的周扬，手里的粗瓷碗重重墩在桌面，哐当一声，碗里的菜汤溅出来，她屁股没挪半分。

周云香嘴唇抿紧，低声吐出两个字：“活该。”

张宏听见“野种”两个字，眉头狠狠拧起，脸色沉得发黑。

苏建军快步上前，一身军装绷得笔直，伸手拦在母亲身前。

“妈！什么野种，这话太难听。孩子是无辜的。”

“丽丽已经和周扬拜完堂，婚事板上钉钉，再闹下去，难堪的还是丽丽。要说恨，我比谁都恨周扬。要是我没穿着这身军装，今天我非得把他揍个半死不可。”

张月仙被儿子拦住，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止不住发抖。

张美佳缓缓从凳上立起身，周云香伸手连忙扶住她胳膊。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缓步走到张月仙面前。

“阿姨，我今天过来，只是来征询意见，并没有带着我哥还有我侄儿来闹苏丽和周扬的婚事，也没有讨任何公道的意思。”

“孩子生不生，阿姨，这事您说了算。您先消消气。”

周国坤听见这番话，心头猛地一震，脚抬起来，又硬生生钉在原地。

李桂兰往前挪两步，对着张月仙轻声开口。

“亲家母，事情已经到这一步，您表个态吧。”

张月仙大口喘着气，怒火慢慢往下泄。望着眼前落泪的姑娘，神色软了下来，伸手攥住张美佳的手。

“美佳，生吧。你也是一个好姑娘。”

近处几桌彻底安静，远处酒席依旧传来零星的划拳声，满院的人，各怀心思望着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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