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考核前夜

陆星垂这一夜没再睡着。

他躺在草席上，眼睛在黑暗里睁着。胸口里那丝冷气盘在心脏旁边，不疼不痒，但他能感觉到它。他试着像白天喘气那样深呼吸，它不动；他试着把注意力转到别的事情上，它也不动。它就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子，安静，但一直在那里。

他翻了个身，听见帐篷外面有脚步声经过。是巡逻的骑士，甲叶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侧过身，把耳朵贴在帐篷布上。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 —— 骑士在帐篷外面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听里面的动静。陆星垂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过了几息，脚步声又响起来，渐渐走远了。

他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起那个灰袍人。那个人蹲在碑前的样子，那缕从碑面升起来的青气，还有他临走时那句 "明日体能考核，别迟到"。他知道那个人身份不一般 —— 四个铠甲骑士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可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替自己解围。

也许只是顺手。陆星垂想。也许那种级别的人，根本不把一个杂役少年放在眼里。

他翻来覆去，索性坐起来，披上衣服，钻出了帐篷。

营地里很静。月光把帐篷的影子拉得很长，篝火早已熄了，只剩一堆暗红的炭。陆星垂站在帐篷门口，活动了一下腿脚，准备走走再回去。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考核场边上的候考名册棚那边，有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很小的棚子，白天用来登记考生名册。陆星垂白天路过的时候见过，里面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厚厚的名册。

此刻，棚子前面站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月光又淡，陆星垂看不清那人的脸。他只能看出那是一个瘦削的身影，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长桌前，一只手垂在名册上面。那人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他犹豫了一下，躲进两顶帐篷之间的阴影里，远远看着。

那个人影站了大约十几息的工夫。陆星垂躲在阴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看见那个人影的手指在名册上划过，动作很轻，很稳，像在翻一本很熟的书。

然后，那只手停在了某一行。

陆星垂看见那个人影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 一小块墨，或者一支笔。那人俯下身，在名册上写了什么。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写完之后，那只手从名册上抬起来，垂回身侧。那人没有停留，转身走进了旁边的暗影里，几步就不见了。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星垂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人走了，才从阴影里出来。他左右看了看，巡逻的骑士刚走过去，下一轮还要一阵。他快步走到名册棚前。

长桌上的名册摊开着。月光下，他一行一行找自己的名字 —— 杂役丁号，丁七。

他找到了。

那一行字还在。名字、编号、登记日期，都在。可他的编号那一行，被人用什么东西涂掉了。一块黑乎乎的墨印，从编号这头盖到那头，墨迹很新，还泛着一点湿光，连名字都认不出来。

陆星垂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白天登记的时候，这一行还是好好的。刚才那个身影，是来划他编号的？为什么？

他站在名册前，手指按在那道墨印上。墨迹沾了一点在他指腹上，是黑的。他把手指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 是墨，普通的松烟墨。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针对他一个杂役。他只知道，编号被涂了，明天的考核，他可能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

他蹲下身，把名册摊开，借着月光仔细看。除了他的编号被涂了，其他的都好好的。那人不是来捣乱的，是专门冲着他来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注意到了他。有人不想让他参加考核。

他想起今天白天那个穿蓝色长袍的少年 —— 那个在人群外围看着他、眼神不友善的少年。

是他干的？

陆星垂蹲在名册前，又仔细看了一眼那道墨印。墨涂得很匀，力道很稳，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早有准备。涂的人不慌不忙，一笔下去，正好盖住他的编号，连名字都不让人认出来。

这不是一时意气。这是有人要他明天上不了场。

他把名册合上，放回原位，快步走回帐篷。

躺在草席上，他盯着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道墨印。明天一早，考官登记的时候，发现他的编号被涂了，会怎么处理？直接除名？还是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睡。他得想办法。

他把能想到的法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去闹？他一个杂役，闹到执事面前，只会被当成胡搅蛮缠。去找那个蓝袍少年评理？更不可能。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唯一的路，是明天一早，赶在所有考生排队之前，就守在名册棚前。他得让执事亲眼看见他，亲耳听见他报上那个编号。

他告诉自己，明天一早，就去候考名册棚等着。不管怎么样，他都要试一下。

他把草席翻了个面，在干的那一侧躺下来。他知道，明天要是守在名册棚前，就得比所有人都早。他盘算着时辰，把巡夜人下一轮经过的时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可那道墨印像刻在他眼皮上似的，一闭眼就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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