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风镇的少年

山风从落风坡上刮下来，卷着草屑，打在陆星垂的裤腿上。他把背篓往上提了提，加快了脚步。

背篓里躺着三株苦苓草，根须上还沾着湿土。这是镇上周伯要的货，明早送去，换六个铜板。六个铜板，够他和娘喝三天粟米粥。

他是天没亮就上山的。落风坡北麓的崖缝里生苦苓草，那地方陡，脚下就是半人深的乱石沟。他顺着一根老藤滑下去，膝盖磨出了血，把草一株一株挖出来，根须上的土没敢抖落太干净 —— 周伯说带湿土的药效好。上山的时候他摔了一跤，手心蹭破一块皮，血混着泥糊在掌纹里，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没当回事。

落风镇不大，百十户人家沿山脚排开。镇北是连绵的荒山，南三十里才通官道。陆星垂走到镇口时，日头已经偏西，土路扬着一股干热的灰。

几个蹲墙根晒太阳的老汉看见他，互相递了个眼色，没人说话。陆星垂也没招呼，低着头往家走。他知道那些目光落在背上是什么意思 —— 没爹的孩子，娘病着，十六了还在山里刨草药换钱。在落风镇，这够人嚼半辈子舌根。

卖豆腐的张婶从铺子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陆星垂听见她跟旁边人压着声说了句什么，"可怜" 两个字飘过来。他脚步没停。

他没往心里去。或者说，没空往心里去。

家在镇子最东头，一间半塌的木屋，屋顶铺茅草，墙角堆着晒干的药草。院门是两块旧木板拼的，一推就吱呀响。他推门进去，闻到一股草药味混着咳嗽声。

"娘。" 他放下背篓，走到里屋。

苏晚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床打了补丁的薄被。听见儿子的声音，她抬手掩了嘴，咳了好一阵。那咳嗽从胸腔深处翻上来，一声接一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陆星垂看见她指缝间透出来的血色，心往下沉了沉。

"今天采到苦苓草了。" 他蹲下身，把药罐从灶上端下来，用勺子撇掉浮沫，"周伯说明天送过去，能换六个铜板。"

苏晚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温水漱了口，把手帕攥进掌心。她不想让儿子看见那上面的血。但陆星垂看见了 —— 从门缝透进来的光里，那点红刺得人眼酸。

"你今天…… 又上山了？" 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喘，"天凉了，崖那边风大。你爹以前……"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陆星垂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他爹陆沉渊，在他七岁那年没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跑了，有人说死在山里喂了狼。苏晚从来不说，他也从来不问。问了也没用，问了娘也只会更难过。

他把药汤吹凉，一勺一勺喂母亲喝完。药很苦，苏晚喝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碗递还给他的时候，手在抖。他又收拾了碗筷，添了把柴，这才走出屋门。

天黑得慢。落风镇的傍晚总是拖得很长，天边烧着一片暗红，把半片天都染透了。陆星垂站在门口，搓了搓手上的药水味，准备去后院劈柴。

就在这时候，镇中心传来一阵喧闹。

他抬头看去。镇口那棵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有人踮脚往里看，有人交头接耳，声音比平日热闹得多。陆星垂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槐树身上钉了一张新告示，白纸黑字，墨迹还很新。两个穿灰甲的骑士站在旁边，手按剑柄，面无表情。落款是一方朱红大印 —— 圣辉骑士殿。

人群里有人念出了声："圣辉骑士殿三载一度选拔，凡落风镇及周边十六至二十岁少年，均可应选。入选者，赐圣辉石一枚，授功法一部，入骑士总院修习……"

陆星垂站在人群后面，听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落进耳朵里。

圣辉石。

他知道这东西。落风镇偶尔来过跑商的人，说过圣辉石是骑士殿的宝贝，能助人修炼圣力，是突破境界的根本。周伯也说过，他娘中的这种毒，寻常药石压不住，唯有圣辉石里那股纯粹的光明之力，才能慢慢化掉体内的寒毒。

"…… 入选者还可获月例饷银，三等侍从以上，终身供给。" 念告示的人顿了顿，咂了咂嘴，"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事。"

人群散了。卖豆腐的张婶拽着自家小子的耳朵说："你听见没有？你要是有这福气，娘死也瞑目了。" 有人叹气说自家孩子岁数不够，有人盘算着明早就去报名。陆星垂没动，站在老槐树下，盯着告示上的 "圣辉石" 三个字。

风又刮起来，吹得告示哗啦响。旁边一个胖掌柜拍着大腿跟人说："听说这次选拔的大营就扎在镇北三十里的落风坡上，来了好几十个穿铠甲的骑士，排场大得很。"

另一个接话："那是，骑士殿的人，能小得了？我家那小子要是能选上，这辈子就不愁了。"

陆星垂听着，慢慢转过身。他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议论："这不是苏家那小子吗？他也想去？" 另一个嗤了一声："他？他连推荐信都没有，凑什么热闹。"

他想起半个月前，周伯替娘诊完脉，把他拉到药铺后门，压低声音说的那句话。那天风很大，周伯的胡子都在抖。

"星垂，你娘这病…… 我用药只能吊着，吊不了几年。最多三年。"

周伯当时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药包递给他："圣辉石能续命。可那东西，不是咱们这种人家碰得到的。"

三年。

陆星垂把手揣进袖子里，指尖攥得发白。他一步一步走回家，推开门，看见苏晚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条手帕。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手帕从母亲手里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血渍比昨天又多了一片。

他把手帕藏进袖中，在床边坐了很久。屋外，落风镇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只有老槐树下那张告示还在风里哗啦响。

陆星垂看着母亲苍白的侧脸，慢慢握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选上，甚至不知道选拔要考什么。可他知道一件事 —— 告示上写的圣辉石，是他这三年里唯一看得见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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