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望

深秋的南城，夜色沉得刺骨。

夜里十一点，暴雨席卷整座城市，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落地窗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填满了这套空旷冷清的江景公寓。

这是陆时衍名下无数房产里，唯一留给苏晚的一处。

三年。

整整三年。

苏晚蜷缩在沙发角落，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针织睡衣，凉意顺着裸露的脚踝往上窜，浸透四肢百骸。客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小灯，光线微弱，堪堪照亮一方小小的角落，其余大片空间，尽数淹没在漆黑的夜色里。

桌上的保温餐板早已冷却。

从傍晚六点，等到深夜十一点。

她亲手做的四菜一汤，从热气腾腾，到彻底凉透，结上一层薄薄的油膜，像她这三年来的感情，一点点褪去温度，只剩冰冷的痕迹。

手机屏幕暗着，安静得离谱。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一句解释。

苏晚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餐盘，眼底是压不住的疲惫。今天是他们在一起三周年的纪念日。

三年前的今晚，也是这样一个雨夜，陆时衍牵着她的手，在无人的街头，低声说，苏晚，以后我护着你。

年少的心动滚烫炙热，让她记了整整六年，爱了整整九年。

十七岁初见，她一眼沦陷，从此满心满眼，只剩一个陆时衍。六年默默暗恋，小心翼翼追逐他的脚步，看着他站在云端，耀眼夺目，遥不可及。

二十岁那年，她终于等到他的回头，如愿以偿留在他身边。

只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场来之不易的奔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见不得光的囚禁。

三年地下恋情。

南城所有人都知道，陆氏总裁陆时衍，年少深情，心系青梅竹马林薇薇。唯独没人知道，他身边藏了一个默默无闻、爱他入骨的苏晚。

他从不公开她的存在，从不带她出席任何一场宴会，从不肯给她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

对外，他是专一深情、等待白月光归来的完美总裁。

对内，他是占有欲爆棚、阴晴不定、爱她却只会伤害她的恋人。

玄关处忽然传来密码锁解锁的声响，打破了满室死寂。

苏晚猛地回神，眼底瞬间褪去所有落寞，下意识坐直身体，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涌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期待。

门被推开，裹挟着雨夜的冷风与浓重的酒气，瞬间席卷全屋。

高大挺拔的男人逆光而立，黑色定制西装沾了细碎的雨珠，身姿挺拔矜贵，眉眼深邃冷冽，自带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陆时衍抬手松了松领带，骨节分明的手指动作利落，眉眼间覆着一层酒后的薄凉戾气。

他没有看客厅满心等待的女人，低头换鞋，动作慵懒又冷漠。

苏晚站起身，快步走上前，声音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你回来了，我给你热了汤，还有醒酒茶，我去给你端……”

话音未落，男人冷淡的声音骤然响起，截断了她所有的温柔。

“不用。”

两个字，冷得像窗外的寒霜，直接冻结了苏晚所有的动作与期待。

她脚步顿在原地，抬眸看着他。

灯光落在陆时衍精致立体的侧脸上，勾勒出凌厉的下颌线，俊美得惊心动魄，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桌上早已冷却的饭菜，眼底没有丝毫动容，只有显而易见的不耐与厌烦。

“苏晚，我说过多少次，不用等我。”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酒后的倦怠，更多的是极致的冷漠，“我的时间，从来不由自己掌控，你没必要一次次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苏晚心上，反反复复，带着绵长细密的疼。

三年了。

三年来，她听过最多的话，就是自作多情。

她以为的深情陪伴，在他眼里，不过是多余的纠缠。

苏晚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轻声解释：“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我只是想……”

“纪念日？”

陆时衍嗤笑一声，笑意寒凉，毫无暖意。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形单薄的她，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穿她所有的小心思。

“苏晚，你是不是太闲了？”

“这种无聊的日子，也就你会放在心上。”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动作看似温柔，眼底却没有半分爱意，只有极致的敷衍与疏离。

“我很忙，没空陪你玩这些儿女情长的把戏。”

今晚的晚宴，全城名流齐聚。林薇薇回国，一众好友为她接风洗尘，他全程陪同，应酬、喝酒、寒暄，一刻未停。

所有人都围着林薇薇，恭喜她归国，调侃他终于可以得偿所愿，迎娶心上人。

唯独没人知道，他的公寓里，还有一个傻傻等他回家的苏晚。

苏晚喉咙发紧，鼻尖酸涩得厉害，强忍着眼底的湿意，轻声问：“你今晚，是和林薇薇在一起吗？”

这个名字，是她心底永远的刺。

是陆时衍放在心尖多年的白月光，是所有人都默认的陆太太人选，是她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陆时衍眸色微沉，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反问：“是又如何？”

坦荡，冷漠，毫无愧疚。

“薇薇刚回国，身体不好，我陪她很正常。”

正常。

多么完美的借口。

他陪白月光是理所当然，而她熬夜等候、精心准备的纪念日晚餐，就是无聊、多余、自作多情。

苏晚指尖微微泛白，用力攥紧了衣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勉强让她维持住清醒。

“陆时衍，”她抬起头，眼底带着隐忍的红，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整整三年。我只是想要一个普通情侣的纪念日，有错吗？”

她不要鲜花，不要礼物，不要盛大的仪式。

她只是想要他一句回应，一份陪伴，一点点看得见的偏爱。

仅此而已。

可这点微不足道的期许，于他而言，都是负担。

陆时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隐忍委屈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没有心疼，只有不耐。

他最烦苏晚这副样子。

温柔、隐忍、永远委屈，永远一副被他辜负的模样，让他无处遁形，让他莫名烦躁。

“苏晚，认清你的位置。”

他收回手，语气冷硬刺骨，字字诛心。

“我给你住的地方，给你衣食无忧的生活，让你留在我身边，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

“你不该奢求太多，更不该和薇薇比。”

“她和你，从来就不一样。”

不一样。

到底是不一样的。

林薇薇是他明目张胆的偏爱，是他名正言顺的未来。

而她苏晚，是他藏在暗处、见不得光、随时可以舍弃的消遣。

窗外的暴雨还在肆虐，风声呼啸，穿过落地窗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极了心底无声的哭泣。

满室寒凉。

苏晚看着眼前爱了九年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又遥远。

那些年少的心动，那些深夜的温存，那些他偶尔流露的温柔，原来都是她的错觉。

他从来没有爱过她。

一点点都没有。

她耗尽青春、倾尽真心奔赴的这场爱恋，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良久，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早已留下深深的指甲印，痛感清晰。

她收敛了所有的委屈与期待，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归于沉寂的荒芜。

“我知道了。”

她声音很轻，平静得不像刚刚受过极致的伤害。

“以后，我不等你了。”

不等他归来，不等他偏爱，不等他虚无缥缈的未来。

不等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满盘皆输的爱恋。

陆时衍闻言，眸色骤然一沉。

他盯着她平静淡漠的侧脸，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无名怒火。

以往的苏晚，就算受了委屈，也会撒娇、会隐忍、会软声哄他，从来不会这样平静，这样淡漠，这样一副彻底无所谓的样子。

这种平静，比哭闹、比争吵，更让他烦躁。

他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带着强势的桎梏，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眼神凌厉偏执：“你什么意思？苏晚，你敢闹脾气？”

苏晚被迫仰头看着他，近距离看着他俊美冷漠的眉眼，眼底再无半分波澜。

“我没有闹脾气。”

她轻轻摇头，语气淡然，褪去了所有卑微的讨好。

“陆时衍，我只是累了。”

真的太累了。

九年追逐，三年纠缠，她的真心，已经快要耗尽了。

陆时衍看着她眼底死寂的模样，心口莫名一空，那种陌生的恐慌感转瞬即逝，很快被偏执的占有欲覆盖。

他不信。

苏晚爱他爱得入骨，卑微入骨，怎么可能会累，怎么可能会放手。

这不过是她欲擒故纵的小手段，和以前无数次一样，装可怜、博同情，想让他让步，想让他多给她一点关注。

他冷笑一声，松开她的下巴，语气冰冷刻薄：“累了？”

“苏晚，记住你的身份。只要我没说结束，你就没资格退出。”

“不管你累不累，你都得待在我身边。”

这是他的掌控，也是他三年来，最自私的占有。

他可以不爱、可以冷漠、可以伤害，唯独不允许她离开。

苏晚看着他偏执霸道的模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

好。

真好。

他不爱她，却要困住她。

这场烬火焚心的爱恋，大抵，还要继续煎熬下去。

只是这一次，她心底残存的余温，终于快要彻底燃尽了。

雨夜漫长，公寓空旷。

从此人间烟火，再无人满心热忱，等他一场不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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