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各自归处

桑青芜在偏殿的软榻上躺了三天。

三天里她断断续续地醒过几回，每次都是眼皮掀开一条缝，模糊地看见一个玄色的身影坐在窗边翻书，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人侧脸上，像一幅看不真切的画。

她想开口问

"你是谁"

嗓子眼里只挤出一声沙哑的气音，然后就又昏过去了。

第四天早上，她终于真正睁开了眼睛。

偏殿不大，陈设简单，一榻一案一柜，窗边搁着一张矮几，几上一壶茶、一盏灯、一本翻到一半的书。阳光从雕花的木窗格子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格一格暖融融的光斑。

窗边坐着一个人。

玄色长袍，袖口绣着暗银色的灵纹，半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本书，目光落在纸页上，安静得跟殿里的檀香似的。

晨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勾出一道干净利落的下颌轮廓，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眉目清淡，像是这修真界里最常见的那种闲散修士。

可桑青芜认出了那身衣裳——昏过去之前最后看见的颜色，玄色的，把她从青石板上抱起来的颜色。

她撑着软榻想坐起来，手臂刚用力，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同时炸开一阵酸痛，疼得她"嘶"了一声又摔了回去。

窗边那个人没抬头。

"你经脉断了三成，丹田裂了一条缝，髓海被灵气冲损了大半。"

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注解

"躺了三天，接回来七成。还有三成，慢慢养。"

桑青芜仰面躺在软榻上，盯着头顶雕花的横梁喘了好一会儿，等那股疼劲儿过去了才开口：

"……你是谁？"

闻卿柘把书合上了。

他从窗边站起来，走到软榻旁边，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凑近了看才显出深浅来——黑得像浸过墨的井，沉沉的，一眼望不到底。

"闻卿柘。"

他说，

"你师尊。"

桑青芜愣了三息。她脑子里还昏沉沉的，像裹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师父"这两个字滚进去转了好几圈才落到底。

"……我没拜师。"

"你拜了。"闻卿柘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昏着的时候我替你说了，你点了头。"

"我什么时候点了——"

"第三天下半夜，你醒过一次，我说'给我当徒弟'，你嗯了一声。"

桑青芜张着嘴，拼命回忆第三天下半夜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当时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哥哥背着她走山路，山路走得又长又累，她趴在哥哥背上迷迷糊糊地说了句"嗯"——原来那个"嗯"是对着闻卿柘说的。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闷闷地问了一句："那……我能反悔吗？"

"不能。"

闻卿柘呷了一口茶，面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井似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弯了一点点，像水面被风扫了一下又立刻平回去了。

"你有三灵根，水木火，中下品相。放到哪个宗门都是杂役的命。

"他说，"我是玄灵宗长老，合体期，剑丹双修，四千五百年来收了两个徒弟，你是第五个。"

他把茶杯搁下，看着她。

"你捡了便宜。"

桑青芜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躺在榻上仰头看着这个人——年轻、冷漠、说话一句比一句扎心——可他把她从观测台抱回来，替她续了三天的经脉，守在她窗边看了三天的书。

她虽然昏着，但她记得那个玄色的影子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扇窗户。

她慢慢把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咽下去了。

"……谢谢"

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闻卿柘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谢。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抽屉取出一只小白瓷瓶扔到她手边。

"吃了。吃完起来，带你去认宗门"

他顿了顿

"你那几个小伙伴应该也安置好了。"

桑青芜握着那只凉冰冰的白瓷瓶，心里咯噔跳了一下。小伙伴——她猛地想起了程越阳。

"越阳哥！还有——"

"程越阳，单土灵根，被厚土宗宗主收为亲传弟子。"

闻卿柘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没回头，"齐源知，单水灵根，入了天水阁，阁主亲自收徒。

贺冥，单火灵根，去了赤焰宗，宗主座下第八亲传。李又生和易桐溪——"

他在这里顿了一下。

"玄天宗掌门魏步云，把他们两个都收了。亲传弟子。"

桑青芜的动作停在了拔瓶塞的半途。"……两个都收了？"

"天灵根加变异冰灵根。魏步云那个老狐狸一次捡了俩，嘴都笑歪了。"闻卿柘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桑青芜听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嫌弃，"玄天宗是第一大宗，他坐那个位置坐了三千年，眼光毒得很。"

她把瓶塞拔开，倒出一颗圆滚滚的白色药丸塞进嘴里。药丸入喉即化，一股清凉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流进丹田和四肢百骸，那些酸痛感和经脉里残留的胀痛瞬间消了大半。

她在榻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虽然还酸，但比刚才有力气多了。

"你说的这些人……"她犹豫了一下，"都在一个地方吗？"

闻卿柘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面上。"玄灵宗的宗门驻地离玄天宗隔了三座山。你们这批人以后想见，得靠自己腾云过去。"

桑青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那枚药丸化开的余温还在，暖暖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拍了拍她。

"越阳哥他……他分到厚土宗，他高兴吗？"

闻卿柘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一个问出了蠢问题的小徒弟。

"他背你爬了天梯。"他说，"你觉得他高不高兴？"

桑青芜的耳根热了一下，低下头没接话。

闻卿柘走到门口，推开了偏殿的木门。日光猛地涌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通透。门外是一片错落有致的青瓦白墙，远处有群山叠翠、灵鹤盘旋，空气里飘着一股清冽的草木灵气，是她这辈子从没闻到过的气息。

"出来。"闻卿柘站在门口，玄色的衣袍被风撩起来一个角，"先认路，再认人。从今天起，你是玄灵宗的人了。"

桑青芜深吸一口气，从软榻上站起来。两条腿还有点软，但踩在地上是稳的。她把身上那件不知什么时候换过的干净衣裳理了理——淡青色的，料子柔软，袖口绣着一片小小的竹叶。

她走到门口，站到闻卿柘身侧，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世界。

群山叠翠，灵气如雾，天是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澄澈的青蓝色，像一整块巨大的琉璃倒扣在头顶。远处有飞檐翘角的楼阁隐在云雾之间，近处有青石铺路、灵木夹道，风里带着药草和花香混杂的气息。

她站在门槛上，一只脚还在门内，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

"……玄灵宗。"她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闻卿柘，"师父，玄灵宗是干什么的？"

闻卿柘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张年轻冷淡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像光掠过水面的弧度。

"炼丹的，"他说，"偶尔也杀人。"

桑青芜眨了眨眼，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没嚼出味儿来。

"……我选了一个什么师父啊。"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闻卿柘已经走了。玄色的背影在前面不紧不慢地飘着，声音顺风传回来："你选的。你点的头。"

桑青芜愣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追了上去。腿还软，但越走越有劲儿。风从山间吹过来兜了她满怀，把头发和衣摆都扬起来，像在替她抖落那五年积攒的一身风尘。

她跑起来的时候闻卿柘没有回头，但他的步速放慢了一点。只慢了一点点，刚够身后那个脚步声跟上来的距离。

青瓦白墙之间，玄衣男人在前面走，青衫少女在后面追。日光从琉璃色的天穹上洒下来，把两条一前一后的影子铺在地上，像一把被人摊开的、刚刚写好的文章。

——那是桑青芜在修真界的第一天。

也应该是玄灵宗未来四百年里，最不太平的一天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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