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喜欢

桑青芜十四岁了。

准确地说，还差三个月就满十五。

这几年她像山里的竹子一样抽条，从当年那个瘦瘦小小的丫头片子蹿成了大姑娘，个头快赶上李月梅了。

她长了一张随娘的脸，眉眼柔顺，皮肤白净，村里那些婶子们见了她总要拉着多看两眼，啧啧两声：

"青芜这丫头，越长越俊了。"

她不怎么在意这些。每天天不亮就背着药篓上山，日头高了下山，该晒的晒、该切的切、该送去镇上的就背去镇上。

孙掌柜这几年跟她熟了，见她送的药材品相越来越好

从最初的三十文涨到了五六十文，冬天有些紧俏的药材能卖到上百文。

桑青芜的枕头底下那个布包越来越鼓，她每隔几个月就换一个更大的，扎紧了塞在最里头。

邻居们还是照看着她。

刘婶——刘玉兰——这两年对她尤其上心。

刘婶家就在隔壁，院子挨着院子，隔一道矮篱笆就能说话。

她有个儿子叫程越阳，跟桑青芜同岁，生得虎头虎脑的，从小嗓门大，满村子疯跑，打架爬树掏鸟窝没一样落下的。

刘婶每次被他气得跳脚，隔着篱笆就跟桑青芜诉苦：

"青芜你瞧瞧这小子！又跟人打架！袖子都扯破了！”

“你哥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多懂事，天天在家帮你干活，你看看他——"说着就要抄扫帚。

桑青芜就笑。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刘婶说"像玉娃娃开了花"。

程越阳小时候就爱跟在她屁股后面跑。村里男孩子多，都嫌跟女孩子玩没意思，偏偏程越阳不一样。

桑青芜上山采药他就跟着上山，桑青芜在院子里晒药他就蹲在旁边看

桑青芜去镇上卖药他也要跟着，走得脚底板起泡了也不吭声。

村里其他小子笑他"跟屁虫"，他回头就是一嗓子：

"关你们屁事！"

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现在大了，他反而不跟了。

桑青芜每次背着药篓出门，就看见隔壁院门后面一闪，程越阳的脑袋缩回去，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她喊一声"越阳哥我去镇上了"，那边半天才闷闷地"嗯"一声，也不露脸。

有一回她下山回来，看见程越阳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东西，见她走近了，整个人跟被烫了似的往后一缩。

"越阳哥？"

桑青芜走近

"你站这儿干啥呢？”

"没、没干啥！"程越阳把篮子往她怀里一塞

"我娘让送的！你拿着！"说完转身就蹿进了院子

院门"砰"地关上了。

桑青芜低头一看，篮子里是刘婶蒸的枣糕，还冒着热气。她隔着篱笆朝刘婶家喊了一声：

"谢谢婶子！"

刘玉兰从灶房窗户里探出头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趁热吃啊！越阳那小子送去的，他说路上怕凉了捂着怀跑过去的——"

院门里面"哐当"一声巨响，像有什么东西砸地上了。

桑青芜低头看了看枣糕，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院门，忽然明白了什么，耳根子微微热了一下。

村里说媒的人也多了起来。

桑青芜没有父母，没有哥哥（外人只知道"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一个姑娘家独自住着一院房子，在有些人眼里就像一棵没有篱笆的果树，谁都想伸手摘。

头一回来的是村西头的张婆子，挎着个小包袱进门就笑呵呵的：

"青芜丫头呀，今年十四了吧？大姑娘了！”

“婆子给你说个好事——镇上王屠户家的老二，比你大三岁”

“人老实肯干，家里有铺面，你嫁过去吃不了苦——"

桑青芜还没开口，院门口忽然炸了一声：

"你说谁家的老二？那个上个月在赌场被人把牙打掉的王老二？"

程越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两手叉着腰，脸涨得通红

他那年十四，个子已经蹿得比桑青芜高了大半个头，站在那儿像一堵年轻的墙。

张婆子被他吓了一跳：

"哎哟阳哥儿，你、你一个男娃家管人家姑娘的事儿——"

"我怎么不能管？"

程越阳往前走了一步，"青芜她哥不在，隔壁邻居照应着怎么了？”

“你上回给村东头赵家姑娘说的那个男的，成亲三个月就打人，当谁不知道呢？”

“你赶紧走，别搁这儿坑人家——"

张婆子被他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挎着包袱灰溜溜地走了

程越阳站在院门口，胸膛还一起一伏的，等张婆子走远了，他才慢慢转过头来看了桑青芜一眼。

只一眼。飞快的一眼，然后就把脸别过去了。

"……她再来的话你喊我。"他说，声音硬邦邦的。

"越阳哥，"桑青芜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忍着笑，"你刚才那些话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什么怎么想出来的！我说的都是实话！"他嗓门又大了，瞪着眼睛就是不敢看她，"那个王老二就不是好东西！镇上谁不知道——你、你可别犯傻！"

"我没犯傻。"桑青芜说，声音轻轻软软的

"谢谢你啊，越阳哥。"

程越阳的耳朵更红了。他"嗯"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她撂下一句：

"那什么……明天我家烙饼，给你送一张。"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后来那些说媒的渐渐也知道规矩了——先得过隔壁程家小子那一关。

有些婆子不死心偷偷来，程越阳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消息，总能掐着点儿赶到。久而久之，再没人敢来了。

村里人都笑："程家那小子跟个看门狗似的，护得紧。"

刘玉兰嘴上骂儿子"没规矩"，背地里笑得合不拢嘴。

桑青芜心里明白，她欠刘婶和程越阳的还不清。

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吃的用的总有人悄无声儿地塞在门口。

一篮子菜、半袋米、两双纳好的鞋底、一罐子腌好的咸菜。

有时候是刘婶送的，有时候是李月梅送的，有时候是村里其他婶子们凑的。

她过意不去，就帮大家干活。刘婶家晒谷子她去翻场，李月梅家腌酸菜她去搬缸，村里哪家有个红白喜事需要搭把手的，她第一个去。

她不怎么会说漂亮话，就知道闷头干活，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越来越硬，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铠甲。

王铁山看在眼里，有一回在村口碰见她背着药篓从山上下来，把她叫住了。

"青芜。"

"王叔？"

王铁山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抽旱烟，眯着眼看了看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桑青芜有点发毛。

"长高了，"王铁山说，"比月梅高了。"

桑青芜笑了笑："嗯，这两年蹿了个子。"

王铁山把烟灰磕了磕，沉默了一瞬。"青芜，"他说，"你心里头还想着那件事？"

桑青芜脸上的笑收了收。她知道王铁山指的是什么。

这几年她没有对任何人再提过"仙人""修真界"这些字眼，但她知道王铁山一直记着——那个"齐得不对"的绳头。

"嗯。"她点头。

王铁山又抽了一口烟，没有劝她，没有说"别想了"，也没有说"好好过日子"。他在石头上磕了磕烟杆，只说了四个字："自己当心。"

桑青芜点头。她在心里说：王叔，等我找到哥哥，我回来谢你。

那天是初秋，天气还热着，她照常背着药篓走了二十里路去镇上。孙老板翻了翻她的货，这次给得大方，七十文。

桑青芜收了钱正要走，孙老板忽然从柜台后面探出身子朝街上努了努嘴。

"今儿个镇上热闹，你出去看看。"

桑青芜走到街面上，果然跟平常不一样。平日里冷冷清清的青石板街上挤满了人，男女老少乌泱泱一片，都朝着镇中心那个大戏台的方向涌。

许多人手里提着香烛供果，还有人抱着孩子，嘴里念叨着

"沾沾福气"。

桑青芜拉住一个路过的妇人：

"婶子，这是怎么了？这么多人？"

那妇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着一股兴奋的红晕：

"你还不知道？修真界开了呀！今儿早上有人从青州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说修真界的入口今儿个子时正式开了！

“各个仙门的大能都下来了，周围几个镇子的人全往青州赶呢！听说这次收徒的宗门比往年多——"

妇人说完就挤进人堆里不见了。桑青芜站在街中央

手里还攥着那七十文铜钱，被人流撞了一下肩膀，又撞了一下，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了。

修真界开了。

今日子时。

她脑子里飞快地算日子——哥哥被带走那年秋天是十岁，过了五年——今年恰好是第五年。

她站在原地，周围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有人在喊"快去青州"，有人在说"听说仙人在城外搭了台子"，有人抱着孩子跑过去，孩子手里举着一面写着"求仙缘"的小旗子。

桑青芜把铜钱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回走。

二十里路她走得比往常快了一倍。到村口的时候天还没黑，她没回家，先去了王铁山家。

王铁山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看见她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斧头顿了一下。

"王叔，"桑青芜站在院门口，胸口还在起伏

"修真界开了。就在今天。青州城外仙门收徒。"

王铁山直起腰，把手里的斧头搁在柴墩子上。

他看着桑青芜的脸——那张脸上有汗，有灰，有跑了二十里路还没消下去的红晕，但眼睛亮得吓人。

那种眼神他见过，在山里追一头受伤的狍子的时候，那狍子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你想去。"

"嗯。"她点头，没有犹豫。

王铁山沉默了很久。他弯腰又劈了一斧子，木头"咔"地裂开，他才开口：

"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我把家里收拾好就走。"

"那就过几天。"王铁山把劈好的柴码到墙边，也没再说什么。桑青芜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去了之后要是找不着人——就回来。这村子永远有你一口饭。"

桑青芜的鼻子猛地一酸。她没回头，狠狠咬了一下嘴唇，把那股酸涩咬回去，声音稳稳地回了一句：

"知道了王叔..."

她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推开院门，那把旧锁还是老样子，院子里晒着的草药已经收进去了，是她早上出门前自己收的。

井台边她早上洗脸泼出去的水印子还在，干了，剩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走进屋，点了灯。灶台还是那个灶台，长凳还是那条长凳，墙上哥哥写的"岁岁平安"还在。

她站在堂屋中央，把这间屋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土墙、木梁、角落里那个早就空了的药篓、窗台上刘婶前几日送来的那罐辣椒酱、柜子顶上李月梅给她做的那双新棉鞋还没上脚。

她忽然觉得这屋子好小。住了十四年的屋子，每一块砖她都摸过，每一寸地她都踩过，灶台有多高她闭着眼都知道——可她要走了。

桑青芜在长凳上坐下来。灯芯噼啪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宽宽大大的。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这几年攒的铜钱越来越多了，沉甸甸的一包。她没说，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屋顶上的瓦缝里漏下来一线月光，落在灶台上，落在空锅盖上。

她想起五年前她也是坐在这条长凳上，等着哥哥回来，后来等到了"仙人"的消息

后来又等到了"五年开一次"的消息，一等就等到了今天。

五天前她还背着一篓黄芪走在山路上，想着

"还差三个月"。

三个月，她本来打算安安稳稳再采九十天的药，再攒最后一笔钱，再把自己的灵根什么的打听清楚，再不慌不忙地走。可是修真界不等她。

那就现在走。

桑青芜把布包扎紧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

柜子底层压着一个小木匣子，她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这些年她舍不得碰的东西——哥哥削的那根竹蜻蜓、哥哥用过的半截墨条

一张哥哥小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灶王爷、

还有那个断了系绳的旧药篓上她剪下来的那截断绳齐整整的切口，她拿红绳系了个结收着。

她把竹蜻蜓拿出来，揣进怀里贴胸口的位置。剩下的又放回去，匣子盖好，搁回柜子底层。

然后她吹了灯。屋子里黑下来的那一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

她躺到床上，盯着漆黑的房梁。

"哥，"她轻轻开口，"我来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着沙沙地响，像谁在低声应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