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能算直线的，算不出风

十二月中，系统给了新的优化建议。

他一打开电脑，调校建议那一栏里就排着七条，其中第三条和第五条是拧在一起的：

"车头降低八毫米。"

"尾部封住两处开孔，后翼加三公斤压力。"

这是一套"压住前面换抓地力"的方案，写得很干净：车头低，气流从前唇下压进去，前轴载荷上去，转向就有；尾部封住，乱流少一点，车尾也稳。

梁博看了那一栏一会儿，把那两条打印出来，夹在文件夹里。

他下午去的是东莞。东莞那间民营风洞是以前就打过交道的，也加了经理的微信：长条铁皮房，风机一起，屋里的声音大得听不见说话，谁要说什么都得贴到耳朵上喊。里面正中是那个支架，一比四的缩比模型固定在上面，底下接着测力天平；前面一根管子往模型前方吐烟，烟线从模型头部一路往后拉，在观察窗前面画出一条白线。

江离已经在里面了。她那天穿的是深灰针织开衫，头发过耳，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模型旁边摊着她的东西：一台笔记本、几张手画的草图、一支很小的水平尺。

她抬头看他过来了。

"你今天来得正好。"她说，"你在信息里说得那两条我不要。"

"哪两条？"

"降车头，封尾部。"

梁博把打印纸拿出来："系统给的。"

"我知道。"她说，"我看了你发给我的信息。"

"我的理由是前轴。"

"你的理由不对。"

风机那时候没开。铁皮房里只有外面一台空压机在响，说话还能听清。

"你听我先说完。"梁博说，"前轴载荷不够，他在中段那些连续弯里一直推头。你把车头降八毫米，前唇的下压力能上来一截，这是最快的办法。"

"前轴载荷不够是对的。"江离说，"可你把原因弄反了。"

她把手里的铅笔在模型尾巴上点了两下。

"他不是推头。"她说，"他是后面没气。"

"什么意思？"

"车尾出去的气不干净。"江离说，"你在尾部把两处开孔封住，气是少走了，可它在尾盖那里打转，转一圈就往下压，压到蒸箱和后轮罩之间那一段；这一段一乱，底下的气也跟着乱，出气不顺，整个尾部就是一根'拖着的尾巴'。你前轴再加多少载荷，都是在往前拉一根绳子，绳子后面还拖着石头。"

"你有数据吗？"

"我正要吹风洞。"

风机开了。那声音起来的一瞬间，屋里所有的话都断了。

梁博站在观察窗旁边，看那根烟线从模型头部往后走——走到尾部的时候，白线开始糊，散成一片，往下卷，卷到后轮罩那里又弹回来一点。

江离在数据屏前面站了四十多分钟。天平读出来的数字一行一行往屏幕上跑。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纸上记了三次。

吹完第一轮，她把风机停掉。

"你的尾部开孔不能封。"她说，"得再开一条。"

"再开一条？"

"尾盖上再开一道小的。"她说，"让它往外走，不要往回卷。"

梁博盯着那张纸。

"这跟系统的方案是反的。"

"对。"

"你的意思是，宁可少了抓地，也要把紊乱解决掉。"

"不是宁可。"江离说，"是先把乱掉的东西搞掂，剩下的抓地力才是真的。"

风机再开，再吹。第二轮。这一轮吹到一半的时候，梁博自己站到了数据屏前面。

屏上的数字他看得懂：阻力系数、前后升力系数、尾部压力。第二轮的数字比第一轮好一截，尾盖那道新开的小口之后，尾部压力之前回升的那一段明显变平了。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件事：前面那两条"车头降低八毫米"和"尾部加压"，在数值上并不算错——它们的收益是真的，只是拿不回来。因为那点收益是从"尾部乱流"里抢过来的。

风机停的时候，屋里安静瞬间变得很安静，而梁博的耳朵里却还没习惯，仿佛还在嗡嗡响。

"我说个事。"梁博大声说。

"你小声一点，风机听了，说吧。"江离不满的说到。

"这两套方案不是谁对谁错。"他说，"我的方案在直道上有效，你的方案在连续弯里才有效。我们那场比赛两个都有。"

"你这话说得挺圆。"

"我是说是真的。"

江离看着他，没有笑。

"那我问你一件事。"她说。

"你说。"

"你这套系统什么时候知道该用哪一个？"

梁博站在那里。他耳朵里的嗡嗡声已经没有了，可他答却不上来，他还在思考。

他知道那两条建议在什么时候生效——长时间直道、单圈计时、油门到底的那一段；他也知道她那一套在什么时候生效——连续弯、低速段、车手一直在拧方向的那一段。可这些都是他这三年在车里坐出来的东西，没有一条写在系统里。系统看的是缸压、温度、爆震、轮速差，它不知道"这一圈还剩几个弯"。

"我还答不上来。"他说。

"那就先别答。"江离说。

她走到模型旁边，把那道新开的小口的位置重新量了一遍，铅笔在尾盖上划了一道很短的线。

"我给你算个东西。"她说，"你晚上要是还在，就一起看。"

等风机彻底凉下来，她把第二轮的那组数据全部重算了一遍。重算之后她没有直接写结论，而是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上面是三个候选角度，每个角度后面跟着风洞里吹出来的两个数。

"你看这个。"她说，"我当年做飞机外形的时候，一开始算出来是十四度阻力最小。我按十四度做了模型，进洞一吹，才知道是十二度最好。"

"为什么？"

"因为我的模型太干净了。"她说，"我把它去掉了一些机身上的小物体后，算出来的东西是干净的，可真实的机身上存在的突出、凹陷小物体更多更杂。"

她在纸上写了一句话：先算、再吹、最后信洞里的数。

"这句话你记不记得，你上次问过我。"她说。

"记得。"

"你今天做的事，只有一半是按这句话来的。"她说，"你算完了就直接要把数装上去了。你没有吹。"

梁博没说话。他没有走，继续还留在风洞实验室里。

风机不开了以后，铁皮房里只剩外面偶尔过的货车声和头顶那盏白得发青的灯。模型还挂在支架上，尾盖那道新划的铅笔线还在。

他坐在观察窗旁边，把两套东西摊在桌上：系统的那两条建议，和她这一轮的数据。他在纸上画了两栏。写到一半，他把笔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台模型。

他一直以为这是个"用哪个"的问题。他都用惯了同一个思路：谁算得准，就用谁的。谁的数好，就听谁的。可现在他手上这两套东西并不是对错的问题——一套在直道上真的有效，另一套在连续弯里才是活的；一套是拿算的，一套是拿吹的。

这已经不是"用哪一个"，是"什么时候用哪一个"。他想了很久，把纸上那两栏改成了三条，按顺序写：

一、机械先算——它的直道逻辑是对的，直道上不许有人动它。

二、连续弯里不许碰尾部开孔，让乱流走。

三、两个都不确定的时候，上洞吹，吹完之后信洞里的数。

写到最后一行，他停了一下。他把"信洞里的数"这五个字划掉，重新写："吹完之后，信她的数。"

那晚他从风洞里出来已经十二点四十。铁皮房外面停着两台车，其中一台是她的。月亮很亮，照在场地上，几条白线看得清清楚楚。她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自己的包，没有上车。

"你写完了。"她说。

"写完了。"

"你写的是什么时候用那一个。"

梁博愣了一下——他一个字都没跟她说，她却直接说中了。

"对。"

江离点了点头，说："那你今天有一件事算做对了。"

她拉开车门的时候，忽然又说了一句。这一句说得很轻，轻得像不是给他听的："最快的速度不是往前冲，是不产生多余的乱流。"

车门关上，车灯亮起来，很快就出了大门。梁博站在风洞门口，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车，也知道她在说什么。能算直线的，算不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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