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苏清河入局

账本是上午拍在他面前的。罗经理翻到最后一页，把手指压在结余那一栏上："顾问费、风洞、旧车的零件、一副新轮胎。八万，花掉一大半。"

"还剩多少。"

"够你撑到年底，撑不到明年三月。"罗经理合上本子，"要么找赞助，要么找人合作。"

赞助这条路他已经试过。他把方案发出去十一封，回来三家：两家说"看不懂"，一家问"你们有没有量产计划"。

剩下只有合作。罗经理提了一个名字"苏清河"——烈风车队的。

"她是经营者，也是老板。"罗经理说，"以前跑拉力，拿过冠军。2013 年因伤退役。"

"她会跟我们合作。"

"她会跟'有用的东西'合作。"罗经理说，"你去谈，别带任何感情。"

这件事在队里不是没有争议。

"找烈风合作"这句话一出口，老邓第一个不同意："烈风是我们对手。今年他们跟我们抢了两个分站，下半年还有三场对着跑。"

"所以我才想跟她谈。"罗经理说，"我们现在缺的不是人，是零件和风洞。她那两样都有，而且她不会白给。"

"她要什么。"

"她要数据和优先采购权。"

"那以后我们赢了她也有一份。"老邓说。

"对。"罗经理说，"这就是合作。"

老邓那天没再说话，可脸色不好看。梁博能理解——在一支车队里干活的人，最难接受的就是跟对手坐在一张桌子上。可他很清楚另一件事：没有零件和风洞，他们连站上那条赛道的资格都没有。

烈风厂区在城郊，比见胜队那间基地新得多。进门要换鞋套、测体温、登记事由。车间分了几格，地面刷了漆，靠门口那面墙上挂着一排奖杯，正中间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领奖台上，头发短短的，举着奖杯，笑得不像现在。

每台车上都挂着一块牌子：车号、负责人、当天的进度。他走过那一排工作台的时候，看见每个人的台面上都摊着一份打印的工单，上面写着"今天要做什么""做完要交给谁"，字是打印的，画了勾。他看到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人为什么能做生意：她把自己当年在赛道上那套"每一圈都要有数"的脾气，搬进了车间。

她的技师只有六个，人不多，可每一个都干得很专注。有一个正在给一台车的底盘做清洁，清洁剂换了三次——第一次擦油，第二次擦灰，第三次只用水。他站在旁边看了两分钟，那人也没抬头。

苏清河在玻璃房里等他。她个子高，穿一件简单的黑色长袖，头发扎得很低。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他发过去的方案，一份是她自己做的笔记。他那份方案上做了标记，有几处用红笔画了圈。

她抬手给他倒水。袖子往上滑了一寸，他看了一眼——左边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大，不留意几乎看不出来。

"梁博。"她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手很凉，"坐。"

"我不懂 AI。"她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我懂钱和人。"

"那我们从钱讲起。"

这顿谈判一共谈了两个钟头，谈得很硬。

她的条件很清楚：她出零件、出风洞的关系，另外让他们免费使用一次她的台架。换回来的是三样——优先采购权（这套系统以后要是能卖，烈风优先买）、数据共享（所有跑出来的数据她要一份），还有一条他没想到的：一份"技术状态"的月度报告。

"为什么要月度报告。"他问。

"因为我要知道我在投的东西有没有在动。"她说，"我这行最怕的不是慢，是停。"

"这一条我可以给。"梁博说，"数据共享我要加一条——不能给第三方。"

"可以。"她说得很快，"我也不想给别人。"

前面的条款谈得很顺，顺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中间她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回来坐下，翻了翻他那份方案。翻到第三页，她忽然停住了。

"我问你个事。"她说。

"你说。"

"2019 年东莞那场。"她手指在纸上敲了一下，"第四圈，你在两台车中间过去的那一下。"

梁博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下，"苏清河说，"是算出来的，还是看出来的。"

玻璃房里安静了两秒。外面车间里有一台发动机在台架上响，隔着一层玻璃，声音是闷的。他这两年被人问过很多问题：问他为什么快、问他敢不敢上、问他那条记录、问他那套东西准不准。可从来没有人问到这一步——她问的不是那一下，是那一下后面是什么。

"算的。"他说。

苏清河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笑完她就低头翻纸。

"行。"她说，"那我们接着看第三条。"

她没有再追问一句。

他后来回想那两个小时的谈判，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这一段：她说完那句话，就把话题拉回了钱。她既没有试探，也没有要他解释，更没有像有些人那样补一句"我看得出来"。一个不追问的人，往往比追问的人懂得更多。

条款又往下过了两条，她把附件那几页翻到最后，问了一句："东莞那一场你从两台车中间过去，你们系统里有没有记录？"

"记了。"梁博说，"一句话。"

"什么话。"

"没写。"他说，"我写不出来。"

苏清河看了他两秒，没有再问，把那几页纸合上，推到他面前。

"你没写出来的那部分，"她说，"就是我为什么想跟你合作。"

那天谈完，她起身送他出玻璃房。走到车间中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着自己那排奖杯。

"这些是 2012 年以前的。"她说。

"我看过照片。"

"照片里那个人不跑了。"她说，"膝上那点伤早好了——是我自己不想再坐进去。"

她抬手把左边的袖子往下拉了一点。那道浅浅的疤在袖口边上露了一下，又回去，动作很轻。

"所以我做生意。"

那天广州刚下过一阵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按了一下——很轻，像在按一个早就好了的地方。梁博没有接话。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她也有一套自己算过很多年的账，而且她也知道哪一笔算不回来。

到了门口，他问了一句一直想问的话："你为什么要跟我们合作。"

苏清河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看着厂区外面那条路。

"那套东西要是真能跑，我想看看它能跑多快。"她说，"我这辈子开车的时候，最快的那一下是自己踩出来的；以后要是有人能踩得比我更准——我想在旁边看着。"

她说完就转身回车间了，没有再多一句。那件黑外套在她转身的时候鼓了一下，像是里面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他先给于荧莹发了消息。

"跟烈风谈成了。"

"条件好吗。"

"好得有点太突然了，一切太顺了。"

她那边停了一会儿，回过来："太顺的时候要想想对方图什么。"

"她图数据和技术优先购买权。"

"那你看明白了吗。"

梁博看着这一句，没有马上回。

"我只知道她想看这套东西能跑多快。"他最后回。

"那就先这样。"她说，"你小心一点。做生意的人不一定会骗你，但她一定比你会计算。"

这句话他记下了。可他后来发现，苏清河难对付的地方恰恰不是"会计算"——是她算完之后不急着要。

坐在回广州的公交上，他把这件事从头想了一遍。他没有想条款，也没有想钱。他想的是那句话——"是算出来的，还是看出来的"。

这两年他藏得很好：老杨只知道他"算得准"，罗经理只知道他"手上的活硬"，林风只知道他"靠电脑"，于荧莹知道他有"说不清的一部分"，可她从来不去碰它。

只有苏清河一个人，第一次就把问题问到了那个点上，然后自己收了手。

他把那天在东莞的那段录像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三号弯出来，前面两台车：一台守内线，一台稍微往外偏，中间那个缝不到一个车身宽。那一瞬间他做了三件事——看前车的方向盘角度、判断后车刹车的深浅、算出缝会往哪边开。前两件是经验，第三件是算。

可有一处他一直解释不清：进缝之前，他的右脚已经在油门上微微给了一点。那一点不是想出来的，也不是算出来的，是身体先做的。等他把那三件事凑齐，车已经过去了。

他不知道她要什么。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每次上车前都会多一道念头——不算成绩、不算对手，只算一件事：那一下，我能说清是怎么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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