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她问了一个他答不上的问题

三月的广州，阴雨绵绵，墙在出汗。

回南天能把人的骨头泡软——水泥地上一层潮气，铁架子拧一把能攥出水来，连车身上都挂着一点一点的水珠。物流园最里头那个角落，顶上铁皮漏风，地上那层薄油三年没见着干爽。梁博整个人躺在一块纸板上，右肩抵着传动轴，闭着眼。

耳朵贴着的地方有一小片凉。他像是在等一样东西出现。

"你以前……是不是上过电视？"

声音从车头那边飘过来。车主站在保险杠边上，手里捏着烟盒，烟抽出来半截，没点。

梁博的手没停。"哪里的电视。"

"er.......就……那个。"车主把烟转了个方向，又塞回去，"去年吧，要么前年。反正有个案子。跑车的，好像抓了不少人。"

仓库门口一台叉车在倒车。嘀......嘀......嘀......间隔很均匀，像谁拿尺子量过一样。

他把耳朵从轴上挪开，从纸板底下退出来半边身子。

"传动轴十字节松旷。"他说，"不算重，跑起来是个闷响。件你自己买，一百二。手工五十。再拖下去它会把轴承也带松，那这车就得停。"

"哦。"

车主应了一声，没动。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要是那个人的话，我这车搁你这儿修，会不会……有事。"

"没事。"

"那就好。"车主往后撤了半步，鞋在地上轻轻打了个滑，"那你也别跟人讲，你在我这里干活。我做物流，怕人问。"

"知道。"

人走了以后，梁博在抹布上把手擦了两遍。五十块。他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够他吃四天。公寓抽屉最底下压着取保候审那张纸，三条，他背得出来：定期报到；未经批准不得离开广州；不得从事同类活动。修车，就是踩在第三条的边儿上走路。他自己又给这条边画了道内圈：只修，不改。

谁拿来要刷行车电脑的，他回摇头决绝；要换排气管使声音更响的，他也回摇头不答应。他只会去修那些坏掉的地方，把坏的修好。

每周三去派出所。签字，按手印，报住址。窗口的人换了两个人，流程一个字没换。卡上四万多，他给自己咬死一个月三千——房租一千八，寄家八百，剩下的买菜、坐车。没人来活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张塑料凳上看路。路上全是拉货的车，一辆跟着一辆，都开得挺急。他从前也这么急，永远在赶下一场。现在他一整天都闲下来了，哪儿也去不了。

手机响的时候刚过三点。

"你手上有没有空。"老陆的声音照旧慢，含在喉咙里，像隔着一层棉。

"有。"

"有个活。不是我接的。"老陆停了停，"一家做人工智能的公司，藤鱼。借了我那间厂房做什么整车噪声、振动的标定，人手不够，让我帮忙找个人帮着去听机器。"

梁博捏着手机，指头在壳上敲了一下。

"我想到你。"

"我只动手。"他说，"不署名。"

那头静了一拍。

"你不用署名。"老陆说，"你只听。"

"几点。"

"明早八点半。"

挂了电话他还在仓库门口站着。取保那三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听机器算不算"同类活动"，没人给过他准话。如果要实打实计算红线，那算是往红线那边挪了半步。可他更有去的理由：人有活干，才立得住。再一个，藤鱼是大公司，做人工智能这块，在国内叫得上名号。也有一丝期待，能不能借此机会进去大公司，安稳一段时间。

八点二十，城郊那间旧厂房。

铁梁，高窗，地上摊着油布，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门口多停了两台车——一台他们自己的，一台很普通的国产两厢，引擎盖支棱着。厂房里架了三台电脑，两个人蹲在地上拉线，一个年轻人盯着屏幕，看一条曲线一行一行往下走。

还有个女的，蹲在车头前面。深灰开衫，头发过耳，细金丝边的眼镜。她蹲得很稳，肩松沉，重心压在脚掌上——常年蹲台架的人才有的蹲法。耳机挂在脖子上，垂在胸前晃。

"陆师傅。"她听见脚步，抬了下一头，眼睛又落回屏幕。

"我叫来帮忙的。"老陆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哐当，"他听机器，比我准。"

她这才正眼看他。那一眼不像打量，倒像在核对一个参数：这人，是不是屏幕上提到的那个。

"你好，我是于荧莹。"她说，"这台标定出了点毛病。你看能不能听出来。"

梁博没问什么毛病，只说了一句："你好。"，就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工具箱上，走过去，蹲下。项目组的人给他让出一个位置，有个年轻人顺手递来一只手电，递到一半又迟疑地收下半寸。

"打火。"梁博喊道。

怠速起来了。声音在铁皮厂房里转，嗡嗡地响着。他侧着头，听了十几秒。

"抬转速。一千五。——停。两千。——停。两千五。"

每上一个台阶，他就把眼皮沉下去一分。

"三缸。"他说，"不是点火。皮带那边，张紧轮、轴承有虚位，冷车听不出，转速上来才出来。"

架电脑的年轻人愣住，扭头去看于荧莹。她合上本子走过来，跟屏幕对了一遍数据。

"我们测到的是这一段抖。"她把屏幕偏过来一点，"但没判断到那么具体，第三缸。"

"你们判断不了的。"梁博站起来，膝盖上蹭了道油印，"仪器告诉你抖了多少，不告诉你它在哪里抖。"

年轻人不服，把屏幕整个转过来："我们三条线都在这儿！频谱也对上了——"

"对上的是频率，不是位置。"他指着发动机那一侧，语气平得像在念说明书，"你把探头贴到发动机脚上，再贴到皮带罩上。两条线的相位差，会告诉你在哪一头。你们不是测不出，是没往那里贴着去测。"

年轻人将信将疑，真去贴了一遍。两条线一叠——虚位就在张紧轮那一侧，明明白白，赖不掉。

他把笔放下了。看梁博的那一眼变了，从"不服"变成一句没说出口的问：这人哪儿来的。

厂房里拉线的两个人也停了手朝这边望，没人接话。老陆一直在门口杵着，捏着一块抹布，从头到尾一声没吭，这会儿才踱过来，把抹布往梁博肩上一搭。

"手没生。"

就三个字。

老陆走开了。于荧莹还站在车头边上，看了他两秒。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修车的时候，"她把本子往胳膊底下夹了夹，像是在挑字眼似的，"怎么知道车主在撒谎？"

梁博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真答不上来。这两年他跟人打交道靠的全是算：这人要什么，出得起多少，会不会赖。"撒谎"这一项他没思考过，也没列进计算范围——他不看人脸，只看人的车。车主嘴上说"就是有点响"，他把耳朵贴上去，响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来、跟转速有没有关系，全写在机械上。机械不撒谎。至于人撒不撒——他没思考过。

"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才对。"她把笔插回本子的缝里，"知道的人，通常都是猜的。"

活干到天都黑了。张紧轮换掉，标定重跑三遍，曲线总算规规矩矩叠在一处。收线的时候年轻人问她："报告里要不要写这个。"

"写。"她说，"就写'由现场技师听判'。"

梁博在旁边听着，嘴里有点发涩。多久没人管他叫过"技师"了。老陆在门口给他结工钱，现金，一张一张数了，塞进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都没折。

"他们的活还有几天。"老陆说，"你愿意的话，明天也要过来。"

"我会来的。"

出厂房的时候她在门口等他。本子夹着，耳机挂回脖子上，像刚从别的什么事里抽身出来。

"陆师傅说你以前跑过比赛。"

"跑过。"

"跑过多少。"

"记不清了。"

"哦。"她点点头，那样子倒像把"记不清"三个字原样记下了，"我做的这个，是让机器认出人的情绪。"

她抽出一页纸给他看。满页的框和线，他一个都看不懂。

"听起来很像骗人的，是吧。"

"是的。"

"你觉得，人的感情能被算出来吗？"

外头的路灯把那条路切成一段亮一段暗。他这两年的本事说到底就是一句话：把算不出来的东西变成算得出来的。发动机的异响，弯道的余量，欠债的利息，每一样他都能拿个数收尾。唯独这个，他没有数。

"我不知道。"他说，"我连看不看得懂人，都不知道。"

她把本子合上，点了点头，没笑他。

"那你比我诚实。"她说，"我做了六年，到现在都不敢讲人的感情能被算出来。"

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明天还来吗。"

"来。"

九点四十的公交，他挑了个靠窗的位子。车窗上蒙着水汽，指头一划就是一道痕。过江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老陆发了几个字：她知不知道我的事。

回得很快。三个字。

"她没问。"

他把屏幕按黑。又点亮。

一个靠数据吃饭的人，问都不问一句，就把话写进了报告里，把他的手搭到了那台车上。公交车过了桥，风从江面上吹了进来，带着些许腥味。他靠着椅背，一路都在算这一件事——她凭什么，第一次就敢信一个有案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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