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生捂着撞痛的膝盖,方才那股怒气还挂在脸上。
“他说将军有令,先送铜,不再添绳,封井防险。”他朝床边那枚木筹指去,“铜交够了才结尾钱,完了去旧埠等船。是他亲口答应的!”
叶知微将三张画像摊到床前。赵铁生一眼认出敖慎,指头重重落在画像上。
“就是他。我在里头收绳,他在外头催车,两边都有人看见!”
“你明知道还有人在下面。”许应迟道。
赵铁生的目光躲向被面,手却还指着敖慎。
“我问了。他说井气若冲出来,谁都担不起。将军的话,我……”
门口的裴照庭走进来,将那张画像压在案上。
“谁叫你收绳,说清。你自己做了什么,也说清。”
赵铁生抬眼望他,又看向木筹:“我都说了,你们能不能——”
“先把那夜说完。”
赵铁生抓了一把被面,终于从送急报的跑腿人回来讲起。敖慎随后到料院,铜装上车,自己叫人收绳,守绞盘的还问过井下的人怎么办。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下去。往后每说到一辆车出院,许应迟便追问一句:“那时几更了?”
最后一辆车出院时,接人的绳已经收了。
许应迟把这句话记下。叶知微接过核问纸,去找工料院账房对账;他将敖慎的画像留在案上,压住了赵铁生还想伸向木筹的手。
“你等的是接你走的船。井下的人等什么?”
赵铁生嘴唇动了动,终于松开被角,低下头。
廊下灯已点起。韩敬修站在顾长庚门外,迟迟没进去。
许应迟走过去,见太清鉴仍在木托上,命吏守着供气。顾长庚坐在枕前,膝上盖着旧褥,正慢慢读那张大字治法。
“旧渡那边查着了?”老人问。
“铜进了承座,急报也找到了。赵铁生刚认了敖慎传话,还在核那晚的时刻。”
顾长庚抬头看着他。门外韩敬修手里的擦笔布已揉成一团。
“他们想让我替谁受这邪气?”顾长庚又问。
许应迟把铜补旧渡承座、侵扰追向神印的查验告诉他。老人听到沈靖川的名字,指尖按住了治法上的一行字,过了好一会儿,才让他接着说。
韩敬修不由往前半步,顾长庚抬眼看他。
“我记得那年他在渡上。不用你再提醒。”
韩敬修停在门槛外。老人把纸摊回膝上,声音低了些:“那年我背你等船,他还守在渡上。今日查到什么,你们也告诉我,别替我留着。”
许应迟在床边坐下,把刚核到的传话先后讲给他听。顾长庚一声不响地听着,韩敬修仍站在门外,直到老人说累了,才应声去倒水。
夜里,县里找来的跑腿人也到了,脚钱手印与收件小记都认得。值事另在一间屋,所说先后与他相合。叶知微带回的两张款票也对上了,账房从未题名字的画像中认出敖慎,指认薄木样与添工钱都是他送的。
许应迟将核好的纸交给裴照庭,请他明日召来当事人,当着死者家属的面说清。
“我要带这个。”他取过封存的木座小样,试了一下外扣。
裴照庭看着被堵死的出口,点了头。
天亮后,县衙侧厅撤去了两排空椅,留出中间过人的地方。死者家属坐在靠院门的一侧,工料院来的匠人坐在另一侧。方顺的认尸记录另置一匣,律官将待追经手人的纸压在匣上。
许应迟站到长案后,看见抱过衣包的妇人两手空空,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洗不掉的黑。他将木座小样搬到案前,等最后一人坐稳,才开口:“八个人的尸身已经找到。今日请各位来,是要说清楚,他们为何没能出井,铜又被运去了哪里。”
一个家属问起旧渡许的助丧钱。县里的人才翻开册子,那妇人便抬起头:“钱等会儿再说。先说井里的事。”
厅外传来甲叶声,来的是送信差役。沈靖川没有赴县内核问,旧渡送回的话仍是守渡不能离;正埠已少放两趟船,声称要查邪气。裴照庭当即叫传讯的人去盯陆上出入口,另遣差人通知沿岸,不要再往候船处聚。
“先劝人走陆路。渡上若拦人,即刻来报。”
许应迟等门侧安静,才将原座的小样转向前排。
“韩先生是我拿的。顾老由他接送,治法由他定,赵铁生手里也有他给的工务条。这些都得查。但把顾老封在里头的板,是后来加的。”
韩敬修坐在匠人后方,青黑袍摆压在膝上。
丁九掀开小样侧板,指过原有的出口。许应迟合上追加的内板,外扣一响,前排的人看见出口被堵严了。
妇人朝前倾了倾身。丁九想伸手开扣,许应迟轻轻拦住他,让众人看清那块从里面推不开的板。
“顾老以为自己是来治腿的。”
他将敖慎送来的薄木样放在旁边,账房和验收匠都走到案前。前一个认出自己的收款押字,后一个看见木样,便说起沈靖川亲验副件、叫按样发出的经过。
许应迟将军井原单与交给韩敬修的那份并排摆开:后者改称旧渡余料,军井开工却比韩另批旧铜还早。书办认完两份来历,声音越来越低,再没抬头看后排的韩敬修。
韩敬修站起来,食指的旧疤被攥得发白。
“私调鉴的用量、向顾长庚瞒着用途,是我。接送和另批旧铜,我也说过谎。这些该怎么查,还怎么查。”
他看向丁九:“你替我做的原活,我验过。后面没人拿给我,我没再去查,是我给他们留了可乘的地方。”
裴照庭让他坐下。丁九看了一眼身边的匠人,将手从小样旁收了回来。
一个老工匠靠着椅背问:“沈将军看过木样,就知道里头害人?”
许应迟把座中拆出的铜件放到案上,请岳守拙将旧渡留料也摆过来。
白光落在试石上,两边铜料都泛起灰纹。前排的匠人缩回手,身后的椅脚擦过地面,吱地响了一声。
“都是旧军阵里的镇水铜。”岳守拙翻过断面,“能补神座,替他承住镇水的力道。旧阵的邪气,也一并带了出来。”
许应迟将旧渡修缮图挪到铜件底下,手指从神座移向小样上新增的孔口。
“我们验过,邪气已侵了沈靖川的神印。顾老身上加这些东西,是要把邪气引到他身上。等太清鉴一撤,沈靖川再靠近,他便得替沈靖川受着。”
有人望向韩敬修。韩敬修撑在膝上的手攥紧了,却没有抬头。
“顾老只答应治腿。”许应迟拨开外扣,拉出那块内板,“铜件已经拆下,鉴也还护着他。他现在还在庙里,等我们把实情带回去。”
验收匠看着露出的孔口,低声道:“朝人的口我没验。那术,我不懂。”
“是谁下的术,我们还会查。沈靖川亲验木样,敖慎送来添工钱,这两件,你们各自见过的,方才都认了。”
许应迟将两份票据放到修缮图旁,让验收匠退回座位。
后排一个渡边的老汉扶着椅背站起:“敖慎瞒着将军做的,也有可能。将军守渡这些年,真要害人,当年何必救我们?”
许应迟望向他,见老汉腰间还挂着一块旧渡发的避水木牌,边角已磨得发亮。
“顾老也记着。”许应迟道,“昨夜他听见沈靖川的名字,还在说当年守渡的事。可他叫我查到什么都告诉他,别替他留着。”
老汉看了一眼敞开的木座,喉头动了动。
“他得守渡。这么多年,都是他守着……”
“那夜井下的人,也在等他救。”
许应迟取出了领绳申单。老汉还想开口,他已经将纸铺到案前,抚平卷起的边角。
“求救的人到了旧渡,报信的纸也送到了。请你听完。”
老汉握住腰间的木牌,没有坐下。
妇人从椅边站起来,先看清接人两个字,才问:“递到哪里了?”
“旧渡验收房,原报找到了。”
许应迟将留底与收件放到她够得着的地方。她没有拿,手指停在纸上方,过了一会儿才收回。
许应迟叫人请值事进来。值事跨过门槛,先看见案上的申单,脚步便慢了。妇人往旁边让了一步,把正对着纸的地方留给他。
“这是你收的?”
值事点头,指着收件上的字:“我呈上去的。将军问井下还有几个人,报上没数,我就照实回了。”
老汉忽然道:“他问了人?”
值事应了一声。老汉松了口气,抬眼看向许应迟。
“你看,他也惦记着。后来呢?”
值事的指尖从收件上缩回来。他站在案前,嘴唇抿了又抿。许应迟没让旁人催,转身取来井口图,摊在他面前。
“你问怎样接人,他怎么答?”
值事盯着图上的井口,低声道:“铜先运。绳不添,封口。”
妇人向前挪了半步:“没叫送绳?”
“我当时以为,是怕井气出来……”
“我问的是,他叫没叫送。”
值事摇头。
屋里静了下来。窗纸被风鼓起,贴在窗棂上,外头一个送水的差役走到门边,见没人招呼,停住了脚。
“你敢认是他亲口说的?”许应迟问。
值事望了一眼门外,转而看着律官。
“敢。后来结报写人已退,我还替那笔脚钱销过账。”
“井口那夜只剩吊篮能上人。”许应迟指向图上吊篮所在,“跑腿拿收件小记先回,敖慎带话随后到;赵铁生让收绳,守绞盘的听见过,后面没再吊人。”
他将运铜的结单放在领绳申单旁,两张纸上写的是同一夜。
“沈靖川问过井下还有几个人。他知道人没出来,传回去的却是先运铜、不添绳。”许应迟抬头看向那位老汉,“铜运到了他的神座下。接人的绳,一直没送进井里。”
老汉张了张嘴,低头看那两张单子,握着木牌的手慢慢松开。
妇人看着那张领绳单。她方才追问时一直绷着背,这时肩背却慢慢弯了下去。值事的声音还在耳边,她张了张嘴,没接出话,转身回到椅子旁取自己的水碗。碗沿碰着桌面,她握了两回才端稳。旁边一个家属扶住她,她也没哭,只把水递给值事。
“你把那晚听见的,照实说完。”
值事接过碗,却喝不下去。妇人也不催,就站在他面前等。他捧着那碗水,从跑腿的人来领小记讲起,讲到自己如何信了退工表,又如何销掉脚钱。
许应迟等他说完,将那张退工表从匣里取出。纸被翻过许多遍,折痕已发白。方才家属们坐得很散,此时前排几个人都往案边靠了过来。
“退工表说人从西口走了。”许应迟将那页翻开,摆在封死的井口图旁,“可运铜的车都还能一辆辆查,活着出来的人,一个也找不到。直到我们下井,才找齐了这八个名字。”
老汉缓缓坐回椅子,低着头,再没提守渡的旧事。
厅中有人转头看门外。沈靖川的信使已经离去,只剩门边两名差役。妇人仍站着,等律官记完,才问:“这些话,他也得听,是不是?”
“得听。”许应迟把申单与供词收在一处,“也得答。”
裴照庭收起那封守渡不能离的回信:“传敖慎到案。沈靖川也须对着这些人证,把那夜的命令说清。”
许应迟将方顺的封匣交给承办律官。接送、沉河是谁动的手,还得继续查;井下八人的事,却已经有人听见了下令,也有人承认奉命收绳。
侧厅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先前派去看渡的差役满裤泥水,进门便扶了一下门框。
“灯点了。船工解缆也走不动,说要等神使放行。岸上能走,有人正下船,守船的又赶他们回去!”
裴照庭已经起身,乌沉铁尺出鞘,缺角从窗下掠过一道冷光。
“岳先生,临水那侧交你。”
韩敬修也站了起来:“渡坡窄,我去布阵。”
裴照庭指向门边的命吏:“把他的阵盘、阵旗取来,其余仍扣。”
韩敬修接了器囊,带闻竹生先往外走。叶知微取来弓箭,许应迟卷好实走图,快步跟上。身后,裴照庭将顾长庚、赵铁生交给留守命吏,留下律官守案,随即催人牵马。
衙门外的风迎面扑来。许应迟将图塞进怀里,接住师姐递来的箭,翻身上马。侧厅里的妇人已经追到门口,一手扶着门框,望着他们奔向河边。
城边庙的檐角很快落到身后。前头路窄,裴照庭让送信的先过,催马跟了上去。
“带路!先把渡上的人接下来。”
许应迟夹紧马腹,跟着叶知微沿河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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