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春风对峙，寸步难离

满园春光灼灼，落英簌簌坠在青石地上，温柔景致依旧，可周遭的氛围早已彻底凝滞。

纪崇屹一句话轻描淡写的提议，看似随和客套，实则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稳稳掐住了整片局面。

他静静立在花影深处，身姿挺拔矜贵，深邃的眼眸始终锁在许知阮身上，分毫未移。方才远远望见的画面，在心底反复回放——她眉眼舒展、笑意松弛，那般安然自在的模样，是只属于谢望浔的独处温柔。

是他从未见过的轻松。

心底骤然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醋意。

他身居高位，手握权柄，万人追捧，从来没有人能在他面前时刻紧绷、步步设防。可唯独许知阮，面对他永远克制疏离、警惕戒备。

他费尽心思找借口登门、制造偶遇、刻意靠近，换来的始终是她的躲闪回避。

可谢望浔轻轻松松一句邀约，便能让她卸下所有心防，放下紧绷的神经，安然松弛地相伴游园。

凭什么？

为什么能陪她闲看春色、让她彻底安心、予她轻松安稳度日的人，从来都不是自己。

浓烈的不甘缠上心头，心口闷得发沉。

纪崇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紧，心底骤然生出巨大的荒谬与不确定。

他微微蹙眉，心底第一次生出自我质疑。

他驰骋商场多年，心性冷硬自持，冷静克制，从不为儿女情长牵绊。这些年身边从不缺主动示好、趋之若鹜的精致美人，温柔妩媚、明艳干练应有尽有，可他始终漠然以对，尽数视而不见，从未为谁驻足半分。

可偏偏，不过短短几日接触，他竟然会因为她对旁人松弛的笑意心生醋意，会因为她的疏离辗转在意。

太快了。

荒唐得不像他。

纪崇屹心底猛然一动，陡然冷静下来。

他不由得暗自怀疑——

难道是自己追查许家旧案太久，日日剖析她的过往、留意她的行踪、探究她的秘密，日复一日紧盯不放，太过投入，才让自己入戏太深？

这份频频泛滥的在意、莫名滋生的酸涩、步步主动的靠近，根本不是动心。

只是调查太久、执念太深，让他错把探究的执念，误当成了别样心思。

他向来高傲自持，掌控一切，从不允许自己被未知情绪牵着走。

他绝不相信，自己会如此轻易对一个初识不久、满身秘密、刻意避他的女人动心。

一定是入戏太深，错觉作祟。

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纪崇屹眼底的波澜尽数敛去，重新覆上沉稳淡漠的冷沉，面上不露分毫心绪。

许知阮垂眸看着脚下斑驳花影，应答清淡简短：“习惯清静。”

四个字，利落疏离，不想延伸半分私域话题。

纪崇屹却不肯就此收声，顺势再寻话题，步步贴近：“清静易寡闷。偶尔出来看看山河古景，对笔墨气韵、古物修复，都大有裨益。”

他语气温和耐心，句句都在找和她相关的共鸣，试图撬开她筑起的屏障。

“听闻修复师眼界决定功底，许老师常年闭门，会不会太过受限？”

问题温和，却带着隐隐的考究。

许知阮心头微凛。

他看似随口闲谈，实则句句在试探她的功底与阅历。寻常国画老师，根本谈不上“修复眼界格局”，他字字句句，都在佐证心底的怀疑，不肯放过一丝破绽。

她依旧淡然应对，滴水不漏：“临摹古卷足矣，眼界不必在外。”

始终将自己摆在普通画师的位置，不露分毫锋芒。

一旁的谢望浔听得通透，心头愈发紧绷。

纪崇屹太会聊，太懂循序渐进。

不逼、不迫、不凶、不强势，只用最温柔的语气，一点点渗透她的生活、试探她的秘密、贴近她的人心。

这般日积月累的温柔试探，远比强硬逼迫更可怕。

他忍不住轻声接话，不动声色替她解围：“知阮心性沉静，本就适合静修笔墨。喧嚣外景未必适合她，安守本心，才是最好的状态。”

一句话，温柔护住她的喜好与生活，暗暗隔开纪崇屹的试探。

纪崇屹淡淡瞥他一眼，唇角笑意极淡，未置可否，眼底的占有欲却更浓。

三人继续往前，行至方才游人拍照的临水花榭。

晚风拂柳，落英飘水，依旧有情侣在镜头前温柔相依，眉眼缱绻。

路过此处时，纪崇屹的目光骤然停顿一瞬，落向那片适合合影的烂漫花林，又轻轻扫过身侧两人。

方才他远远驻足，恰好看见谢望浔凝望着许知阮的眼神，看见他眼底翻涌、欲言又止的踌躇。

那是心动，是隐忍，是想要靠近却不敢的克制。

纪崇屹瞬间了然。

方才独处的春光里，谢望浔对她，动了私心。

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涩，转瞬即逝，再抬眼时，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刻意的暗戳：“这里景致绝佳，最适合留影。二位方才，可有拍照？”

话音落下，气氛瞬间微妙。

谢望浔心口微紧，方才没敢说出口的合照心愿，被他一语戳中，心底泛起淡淡的酸涩与难堪。

许知阮也是微微一滞，随即轻声道：“没有。”

简单两字，干净利落。

纪崇屹看着她清淡无波的侧脸，薄唇微勾，语气低沉温柔，却藏着强势的执念：“这般良辰美景，不拍照留念，太过可惜。”

他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不如，我替二位拍一张？”

此话一出，谢望浔瞬间抬眼，眼底带着警惕与抗拒。

他不要纪崇屹拍他和她的合照，不需要这般勉强尴尬的同框。

更不想在纪崇屹眼底，展露半分自己对许知阮的心意。

不等许知阮应答，谢望浔便温和婉拒：“不必麻烦纪总，我们不爱拍照。”

语气客气，立场却格外坚定。

纪崇屹也不勉强，只是静静看着许知阮，目光深沉缱绻，似有万千情绪藏在其中。

“也好。”

他缓缓应声，话锋微转，落下一句暗藏后续羁绊的话：“下次若想游园赏景，若望浔无暇，我倒是可以陪许老师前来。”

直白、坦荡、毫不掩饰。

不再找孩子学画的借口，不再伪装顺路偶遇。

他坦然告诉她，他想陪她，想拥有和她独处的时光，想名正言顺参与她相处。

许知阮心头一沉，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轻声回绝：“不必劳烦纪总，我平日甚少出门。”

刻意避嫌，刻意疏远，刻意划清所有边界。

可她越是躲闪疏离，纪崇屹心底的执念便越是深重。

世间万般主动逢迎他早已见惯，唯独她次次后退、步步设防，清冷自持，干净独立，偏偏最是勾人心弦。

谢望浔听着这句直白的邀约，心口沉甸甸的闷。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纪崇屹的心思，再也不加掩饰，明目张胆地偏向许知阮，步步紧逼，不肯留半分余地。

春日风软，吹乱鬓边碎发。

三人立在烂漫花树下，两两心思各异，暗流汹涌。

谢望浔是隐忍守护、步步退让，生怕惊扰她的安稳；

纪崇屹是强势奔赴、步步为营，势必要闯入她的世界；

许知阮是清醒戒备、次次躲闪，只想守住一方清净。

短暂的游园余景，再也无人有心思赏看。

谢望浔轻声开口，率先打破僵持：“时辰不早，知阮还要回去修整古画，我们该返程了。”

他刻意搬出工期，寻最得体的理由脱身。

许知阮立刻顺势点头：“的确该回去了。”

纪崇屹看着两人默契一致的模样，眸底暗潮翻涌，却依旧维持体面，微微颔首：“也好，正事为重。”

他看似退让，却在转身之际，轻声落下一句暗藏牵绊的话。

“下次出门，不必刻意避开我。”

声音低沉温柔，随风漫入耳畔，带着笃定的势在必得。

许知阮背脊微僵，脚步未停，只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春风吹落满树繁花，落在三人肩头，温柔旖旎，却藏着解不开的纠葛。

这一场猝然相逢的园林春色，终究成了三人拉扯的新开端。

她想躲，他想追，他想守。

方寸春风之间，早已情根深种，寸步难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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