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每个人都要认自己的账

府台审了整整两日。

梁敬川没有立即认罪。

他承认旧盐巷私仓由亲随租赁，也承认三十七块空白车牌出自府运司，却坚持那是为了转仓备用。右册中的批注，他说只是核对损耗去向；粮行送来的银子，则被他说成平码押金。

若只有一份口供，确实很难定他的罪。

可十七份文书被拆开以后，每个人只需回答自己经手的那一小段。

陆谦认伪造损耗文书，交代所得六十两银子和转送二十两的对象；仓正认两套量具，交代多收粮食进入旧盐巷的日期；副使认十二辆车改道，指出空白车牌由梁敬川亲随提前送入私仓；三家粮行拿出平码银票，与右册标注数目能够对应。

没有谁知道全部真相。

但他们各自认下的一笔，最终拼成了同一本账。

府台暂定梁敬川侵占、转卖及意图转移官粮共二百八十六石，收押候复审；由其实际控制的八百亩所谓屯田、旧盐巷私仓和两处宅产一并封存，用于追偿。三县重新核过田契以后，已经确认的五百二十亩先归还原户，其余土地继续勘界。

顾廷章因越权发粮、伪造去向和长期失察被停职。

推官问他是否后悔半年前将粮送去柳口滩。

“不后悔发粮。”顾廷章回答，“后悔没有在灾民活下来以后，把自己的罪一并报上去。”

他没有入狱，被责令留府协助完成三日放粮，随后等候上级处分。

陆谦、孙有德、仓正和副使各有罪责，也各有立功情节。他们没有因为交出证据便得到免罪，只是分别候审，不再由梁敬川一案笼统处置。

赵承礼私借二十五石旧仓粮的案子也有了结果。

他被罚俸、记过，补足所欠粮款，暂代县丞事务至灾情结束。许文山没有替他求情，只向府台说明那二十五石用于修堤，并附上完整工料账。

做过的事有缘由，不等于没有责任。

承担责任，也不等于此前做过的好事全部作废。

第三日下午，府城第一轮审理结束。

沈砚没有得到升官文书。

梁敬川亲笔写下的荐书随着案件失效，他的府运司书办身份需要重新核定。顾廷章停职以后，那张临时委任也将在三日放粮结束时作废。

六名书吏站在府运司门前，不知道下一步该听谁的。

“按最后一张公开粮表，把今天的粮发完。”沈砚说道，“明日若没有新令，各自回原房听差。”

一名年轻书吏忍不住问：“沈经承，我们查了这么多，您还是回安平做小吏？”

“先把今天的粮发完。”

沈砚没有回答以后。

新仓门口，两套作弊木斗仍悬在墙上。百姓领取的每一袋粮，都先由府运司装量，再由度支房复核，最后让领粮人自己过一次小秤。

有人嫌慢，也有人争吵。可直到日落，账上发出多少，仓里便实实在在少了多少。

最后一袋粮发完时，曹清从水闸回来。

安平县五村的三日引水已经结束，一千九百亩必须依靠河渠的种子田全部灌过一轮。其余一千三百亩也靠井、塘和轮灌保住了大半。

“不一定都有收成。”曹清说道，“但明年能留下一批种子。”

周烈也准备押送孙有德等人回府候审。他把从废窑救出的那本账外账交还证物房，自己只留了一张收据。

“案子算完了吗？”他问。

“人的账还没判完，粮的账暂时算清了。”

“那你呢？”

沈砚看向府城高大的城门。

他来时带着一千多枚手印、一包硬饼和一截沈宁塞给他的炭笔。如今手印全部入卷，饼早已吃完，那截炭笔却还在袖中。

府台推官曾问他愿不愿意留在府城，协助建立四县粮仓的新核验制度。

他没有立即答应。

安平县还有五处粥棚、一本刚刚重做的灾民册，以及一个尚未熬过去的灾年。

第二天清晨，沈砚与周烈一同出城。

曹清留在府城负责水运复核，六名书吏各归原职。临别时，他们把这几日使用的三栏核验表抄成空册，分别带回自己的房署。

没有人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人做假账。

但下一次想把一百石粮从纸上抹掉，至少要同时骗过更多的人。

回安平的官道上，周烈问：“府城俸银高一倍，你真舍得？”

“我没说不来。”沈砚说道，“只是要先回家吃顿饭。”

周烈笑了一声，扬鞭催马。

远处已经能够看见安平县低矮的城墙。

城门外没有等粮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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