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活口

暗桩外面那个生面孔，站了三天，忽然消失了。

顾衍没有松口气。

他太清楚了，这种人消失，不是走了，是换了个地方看。

更让他不安的是，陆伯传出来的那句话。"跟他在宫里见过的一种人很像。"宫里。这两个字，比东宫、比肃夜司，都重。

可他没有时间细想这个。

因为另一桩更急的事，来了。

秦六从青州商路上，带回一个消息。

"前日收网的那个外围暗桩，里头有个人，没跑掉。"秦六的脸色很难看，"叫阿贵，是码头上的搬运，帮着咱们走了几趟货。他不是夜枭的人，可他知道秦六商路在青州的几个落脚点。"

"被谁拿了？"

"东宫的人。"秦六道，"卢渊倒了之后，太子那边换了条路子，不去摸夜枭的核心了，转而清外围。凡是跟咱们沾过边的，一个个查。阿贵是被他从码头上拖走的，带到了京郊一处庄子里。"

顾衍闭上眼。

阿贵。他有印象。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码头上扛货为生，因为帮秦六搬过几趟货，多拿了几两银子。他不是夜枭的人，什么也不知道，可他"知道得太少"，也"知道得太多"：他认识秦六，知道秦六的商路往青州走。

东宫抓他，不是要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是要拿他当鱼饵。

"他们知道我不会不管他。"顾衍睁开眼睛，"只要我去救，就会露出破绽。"

秦六点头："公子说得对。这是一个局。"

"可阿贵不能不救。"顾衍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是替咱们做事的时候被拿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东宫不会听他解释。等他们从他身上榨不出东西，就会杀他灭口，再把这桩案子扣到夜枭头上，说他是被夜枭灭口的。一石二鸟。"

秦六低下头，拳头攥得咯咯响。

"我已经跟周大商量过了。"他哑声道，"他说，他去。"

"他去就是送死。"顾衍摇头，"东宫等的就是咱们动。周大一动，暴露的就是整条线。"

屋子里安静下来。

顾衍站起来，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说了一句话。

"不硬抢。换一个法子。"

他让顾安去查。

阿贵被关的地方，是京郊一处庄子，名义上属于詹事府的一处产业。看守的人不多，七八个，但都是东宫的精锐。庄子的围墙不高，可四面都有人盯着，硬冲不行。

可顾衍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三天后，庄子里要送一批粮食进去。"顾安道，"是詹事府拨的例粮，从京仓出，走官道，经顺天府核验，再送到庄子上。"

"送粮的人是谁？"

"京仓的仓吏，加上顺天府的一个主簿。都是小官，走个过场。"

顾衍笑了。

"就是它了。"

他用了两天时间，布了一个局。

第一步，让秦六去联络京仓的一个老仓吏。这个人是秦六商路上的旧相识，贪财，但胆子小，不敢做太大的事。秦六许了他一笔银子，让他"无意间"跟顺天府的主簿提起，那批粮里，夹了几袋私盐。

第二步，让温简写了一封匿名举报信，塞进都察院孙御史的案头。信上只写了一句话：京郊某庄，藏有私盐，请查。

第三步，等孙御史的弹劾折子递上去，朝廷派兵去查的时候，混乱之中，把阿贵换出来。

"这不是救人，是借刀。"顾衍对周大道，"咱们不用自己动手。让朝廷的人去查那个庄子，查到私盐也好，查到阿贵也好，东宫的庄子藏了不该藏的东西，太子自己就得收拾。"

"可阿贵呢？"周大皱眉。

"查庄子的时候，一定会有混乱。"顾衍道，"庄子的人忙着应付官差，顾不上看管犯人。咱们的人混在送粮的队伍里，趁乱把人换出来。"

"换上什么？"

"一具尸体。"顾衍冷冷道，"周大，你去办。找一个刚死的、身形跟阿贵差不多的无主尸首，脸上划花了，认不出来。塞进去，让他们以为阿贵已经死了。"

周大吸了一口气。

"公子，你越来越像……"

他没说完。

顾衍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三天后，一切按部就班。

孙御史的弹劾折子递了上去，朝廷果然派了人去查。庄子的人手忙脚乱，东宫那边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外围暗桩，会引来朝廷的官差。

混乱之中，周大安排的人混进了送粮队，把阿贵换了出来。

一具面目模糊的尸首，被留在了庄子里。

东宫的人验过尸，以为阿贵已死，便不再追究。

一场看似天衣无缝的局，就这么收了尾。

阿贵被藏在秦六商船的底舱，连夜送出了京城。

顾衍没有见他。他只是让秦六带了句话过去。

"离开京城，不要再回来。你的那份银子，会让人送到你家里。"

阿贵在船舱里，磕了三个头。

他不知道救他的是谁。他只知道，自己的命，是被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可这次行动，也暴露了一件事。

阿贵被提审的时候，东宫的人从他嘴里，没撬出什么。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一样东西，引起了注意。

一枚铜牌。

不是夜枭的铜牌，是秦六商路上用来验货的通行牌。铜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青州石塘，丙字号仓。

太子的人拿着这枚铜牌，去了青州。

丙字号仓里，什么也没有。

因为秦六早在三天前，就把那批货，全部转移了。

那批货是什么？

是生铁箭头。

从东溟海商手里，走海路运进来的，足足三千斤生铁箭头。货单上写的是"青州石塘沈记铁坊来料加工"。

沈记铁坊，是柳任老家的产业。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顾衍沉默了很久。

"柳任在青州，囤了这么多箭头。"他缓缓道，"他要做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可他知道，这盘棋，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柳任不只是在对付顾家。他在为更大的事，做准备。

而这件事，跟兵，有关。

顾衍把那张关系图又摊开了。在柳任的名字旁边，他写下两个字：青州。

然后又写了两个字：箭头。

他盯着这两个词看了很久。

"通敌。"

这两个字，他没有说出口。

可他知道，一旦坐实，这就是能要整个柳家命的罪。

也是能翻顾家案的，那把最锋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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