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刀落

定了卢渊，怎么动手，顾衍却犯了难。

韩序那一套，这回用不上。

韩序是个末等小吏，把罪状贴满九城，靠山一翻脸，他就完了。卢渊是太子近臣，是詹事府少詹事。一个名头这样响、官声这样好的人，几张匿名传单，泼不脏他。反倒会叫人看出来，是有人在刻意构陷东宫近臣。

更要紧的是，太子和柳任，会死保他。

"明着泼脏水，扳不倒。"顾衍在书房里踱了几步，"这回，得让他自己走进一个不得不查的局里去。"

他把人分成了文武两路。

文的一路，归温简。

"咱们不递传单。"顾衍道，"传单是江湖手段，搬不动一个朝臣。要扳卢渊，得让这桩案子，进到朝廷的明路上去，进了都察院、进了大理寺，由不得他东宫一手捂住。"

温简一点就透。

"孙御史。"他立刻想到了人。

34章陈安那桩伪证案，最后递刀的，是都察院那位素来与柳任不对付的孙御史。清流一系，最恨的就是詹事府这种替东宫把持言路、罗织罪名的近臣。

温简把钱清客买凶、灌酒、惊马、害那姓孙老卒的实证，整理得扎扎实实。人证、物证、日子、银钱往来，一条不缺。他没有用夜枭的名头，而是借一个纸铺东家的手，把这些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了孙御史外甥开的纸铺里。

孙御史是什么人，一看见这桩"詹事府门客谋害军卒"的铁案，眼睛就亮了。

扳倒卢渊，断太子一条臂膀，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第二天早朝，孙御史就揣着实证，当庭递了折子，弹劾詹事府少詹事卢渊，纵容门客、害卒灭口。一桩公案，就这么摆到了金銮殿上，由不得不查。

武的一路，归周大和秦烈。

光有纸面的证据，还不够。钱清客这种人，一旦闻着风声，立刻会把知道内情的人处理干净，把银钱账目抹平。到了堂上，他矢口否认，再反咬一口说是有人栽赃，这案子照样能被东宫搅黄。

得赶在他动手之前，把两样东西拿到手。

一样，是钱清客买凶灭口的实证。他买通灌酒的泼皮、惊马的车夫，用的是银子、是字据，这些东西还没来得及销。周大带着人，连夜摸进钱清客外宅，把那一沓往来字据、还没散尽的赃银，起了出来。

另一样，是一个活口。那姓孙的老卒还有个同在军中的老兄弟，当晚被拉去陪酒，半路借口肚腹不适用清水呕了，捡回一条命，是唯一一个亲历了那场"送行酒"、又肯出头作证的人。秦烈赶在钱清客的人找到他之前，把人护了出来，藏进了秦六的商船。

取证那夜，不是太平无事的。

钱清客外宅里，养着东宫拨来的几个护卫。周大起字据的时候，被人撞个正着，窄院里动了手。周大一根铁拐，扫翻了两个；秦烈一杆长枪堵在墙头，枪势又稳又沉，那几个护卫愣是没能越过来一步。

两个老兵，一个瘸了腿，一个上了年纪，手段却还是当年雁回关死人堆里练出来的，又狠又准。

顾衍没有去。

他依旧站在远远的暗处，看着那一场交手，自始至终没有现身，没有出刀。该藏的拙，他一寸也不露。京城里那位"只会扔飞刀的纨绔杀神"，不能让人看见他在这种夜探里露了别的底。

证据齐，活口在，御史上了折子。

这一回，卢渊保不住了。

孙御史递的是铁案，人证物证俱全，又占着一个"清流言官弹劾、朝廷不得不查"的理。东宫再想捂，也堵不住满朝文武的眼。柳任在朝中观望了两日，看清这桩案子牵扯的是"谋害军卒"，又有都察院死咬着不放，沾上就是一身腥，竟也没有全力去保。

太子少詹事卢渊，被革了职，拿下问罪。那位钱清客，更是直接锁拿归案。

东宫在朝堂上、在京营里的一条臂膀，就这么被卸了。

消息传回来时，顾衍正在归雁楼喝茶。他听完，只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半分得色。

当天夜里，萧珩那边，递了句话来。

还是王先生，还是那壶归雁烧。话不多，是萧珩的原话。

"殿下说，"九娘回来，一字一句学，"这桩事，办得很好。卢渊在詹事府多年，是大哥的一条左膀右臂，他这一去，大哥往后要办什么，都得缓一缓了。"

她顿了顿。

"殿下还说……办得好，往后，还有劳。"

往后，还有劳。

就这么轻飘飘五个字。

顾衍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从那五个字里，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那不是盟友之间的托付，也不是对一个义士的敬重。那更像是一个使唤惯了刀的人，在刀干净利落砍完之后，随口一句夸赞。淡漠，随意，仿佛被砍的不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被掀的不是一个能臣的身家，而只是棋盘上，一颗挪开了的子。

顾衍没有应声。

当夜，他一个人，又在书房里，对着那盏烛火，坐了很久。

温简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刀一旦替人杀过第一个不该杀的人，往后这刀是谁的，就由不得握刀的了。

卢渊到底算不算"不该杀"，顾衍心里其实有自己的公道。他知情纵容，门下害了人命，这一刀，他认。

可叫他心里发凉的，不是卢渊。

是萧珩说那五个字时，那种把人命与风波，只当成棋路的轻慢。

这位温润贤明、满京城都赞一声仁德的五殿下，用刀的手，越来越稳了。他甚至没有弄脏自己的手，连一句重话都不必说，自有人替他把碍眼的棋子，一颗颗挪开。

顾衍不后悔帮他。扶这样一个人上位，总好过扶那个刻薄寡恩、纵容舅父剪顾家根的太子。

可他望着那簇跳动的烛火，第一次，在心里，给这位他一心一意要扶的盟友，也轻轻画了一个问号。

这问号不大，却再没能抹去。

东宫。

太子萧铎是当夜就得知卢渊出事的。

他最爱 的一方端砚，被他一把扫在地上，碎成了几瓣。殿里跪着一地下人，大气都不敢出。

萧铎不是蠢人。

陈安，下狱；韩序，暴毙；如今卢渊，也被拿下。这几个人，一个是替他罗织罪名的御史，一个是替柳任办脏事的门生，一个是他詹事府里最得力的近臣。短短数月，接连折在他手里。

他把这一桩桩串起来，后脊背一阵发凉。

这不是什么江湖侠客替天行道。这是老五，借着一个江湖组织，在一刀一刀，削他的羽翼。

"好，好得很。"萧铎脸色铁青，慢慢抬起头，"在京城藏着这样一条毒蛇，我竟到今日才看明白。"

他叫来守在殿外的柳任，又叫来詹事府剩下的人。

"那个什么夜枭。"他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寒意，"查。给我彻查。查出他们的窝，他们的人，他们背后还连着谁。"

"这一次，我不要一两个下人顶罪。"

"我要它，连根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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